国营饭店的包间不大,灯光打在碗碟上,映出暖黄的光。
林晚秋和顾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摆了四个菜,谈不上丰盛,胜在家常。
顾明远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这家厨子手艺不赖,尝尝。”
林晚秋没客气,接了,咬一口,确实烂而不腻。她正要说话,余光扫到门口晃过一个身影——胖墩墩的,穿件灰扑扑的夹克,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是王德发。
厂子里的库管。
林晚秋手里的筷子没停,该吃吃该喝喝,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她跟顾明远之间清清白白,犯不着心虚。
倒是王德发,在门口杵了半天,最后讪讪地走了。
这顿饭吃完,顾明远开车送她回去,到楼下的时候说了句:“下周那批货的事,你回头列个清单给我,我让人对接。”
“行,明天整理出来。”
林晚秋上了楼,洗漱完躺在床上,琴琴已经睡熟了,小脸蛋贴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她给女儿掖了掖被角,这才合眼。
第二天一早到厂里,她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瞧见王德发堵在路上。
“林晚秋,站一下。”
她站住脚。
王德发上下打量她,那种眼神很不好看,油腻腻的,像是沾了一层猪油。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我算了算,这大半年我请你吃饭、给你买东西,加起来少说有一千二。”
林晚秋没吭声。
“你倒好,转头就跟别的男人下馆子。”王德发把本子往她面前一递,“钱,你得还我。”
旁边经过的工人停下来看热闹,几个嘴碎的女工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林晚秋看了那个本子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记得倒是详细——几月几号,买了什么,花了多少。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不大,却把王德发看愣了。
“等着。”
她转身进了车间,打开自己的柜子,从最里面摸出一个信封。这信封她早就备好了,每次王德发给她花钱,她都记了账,一分不少地攒着。不是她占不起这个便宜,是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欠这笔账。
她回到门口,把信封递过去:“一千三百四十块,多出来的一百二算利息,你数数。”
王德发接过信封,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愕然,然后是恼怒,最后变成了难堪。
他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信封,一张一张地数了。
“够了没有?”林晚秋问他。
王德发把信封揣进兜里,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别以为还了钱就干净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林晚秋没理他,该上班上班。
但她低估了王德发的嘴。
到了下午,整个厂子都传遍了——说林晚秋脚踩两条船,一边吊着库管,一边勾搭外面的有钱人。版本五花八门,添油加醋到离谱的程度。有人说她在高档餐厅跟人喝红酒,有人说那男人开的是进口轿车,还有人说她早就被包养了。
国营饭店变成了高档餐厅,普通桑塔纳变成了进口轿车。传言这东西,经过三张嘴就能面目全非。
涂春花是传得最起劲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