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八月十一,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禁军都督府的军营就已经醒了。
伙房的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炊烟,在晨风中袅袅升起,很快被吹散在八月初秋的凉意里。
营房的门窗一扇一扇地打开,将士们从各自的铺位上起来,叠被子、穿衣裳、洗脸漱口,动作麻利而有序,没有一个人拖沓。
这是朱厚照住进军营之后,他们养成的习惯。
毕竟皇帝的营房离他们不过几百步远,皇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他们要是睡懒觉,好意思吗?
校场上,旗帜已经升起来了。禁军都督府的大旗在校场北端的旗杆上猎猎作响,旗面上的五个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大旗两侧是六面稍小一些的旗帜,代表着禁军都督府下辖的六个师。
再往外,是各团、各营的旗帜,一面一面,层层叠叠,在晨风中展开,像是一片翻涌的旗海。
校场的地面昨天就已经被清扫过了,黄土夯实的场地上洒了水,压得平平整整,踩上去微微有些发软,但不陷脚。
点将台在皇城西北角的校场北端,青砖砌成,高三丈,台面上铺着木板,木板上面铺着红毡,红毡上面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书案后面是一把铺着明黄色锦褥的椅子。
点将台两侧,禁军都督府的六位师长已经到齐了。
武定侯郭良站在最左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腰间系着狮蛮带,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的,上面镶嵌着银丝。
镇远侯顾仕隆站在郭良旁边,穿着一身玄色的锁子甲,甲片细密而精致,每一片都擦得锃亮。
常复站在顾仕隆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李濬站在常复旁边,穿着一身鱼鳞甲,甲片排列整齐,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吴江站在李濬旁边,穿着一身素面的铁甲,没有任何纹饰,简洁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戴钦站在最右边,是六位师长中最年轻的一个,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细鳞甲,甲片比吴江的更小、更密,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点将台下,禁军都督府的两万将士已经列队完毕。
两万人,站在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下一直延伸到校场的尽头。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八月初秋的凉意,拂过旗杆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像是一面鼓在远处敲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但两万人的心里都不平静。
因为今天,皇帝要给他们补发被拖欠的军饷。
天子之诺,重于泰山。
他们信,可“信”是一回事,真的拿到银子是另一回事。
在没有把银子攥在手里之前,他们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