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张懋和督军台卿罗祥退出营房之后,营房里安静了下来。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那叠京营将士拖欠军饷的账册还摊开着,最后一页上的墨迹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上,赵大牛、王大山、李铁石——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笔欠账都是一笔债。
他的目光落在那页账册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目光,看向营房的天花板。
天花板的横梁是松木的,没有上漆,保持着木头本来的颜色,年深日久,木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是被岁月的烟火熏过。
横梁上面搭着苇箔,苇箔上面铺着青瓦,青瓦的缝隙里长着几棵瘦弱的瓦松,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这座营房是弘治年间修建的,历经风吹雨打,已经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的石灰有的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门窗上的油漆也褪了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灰白。地面上的青砖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但他住在这里,心里踏实。
比住在乾清宫踏实一万倍。
想到乾清宫,朱厚照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紫禁城太老了。
不是房子老,是人心老了。
不,不是人心老了,是人心坏了。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过了营房外的校场,飘进了那座他从小长大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紫禁城。
紫禁城里有太监、宫女、杂役、侍卫等几千上万人,他们有的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差,从青丝熬成了白发,把一生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红墙黄瓦之间。
有的是刚入宫不久的新人,眼睛还是亮的,心里还是热的,还不知道这座宫殿会把他们磨成什么样子。
有的是世代在宫里服役的匠户子弟,祖祖辈辈都在宫里修房子、烧炭、洗衣裳,离了这座宫城就不知道该怎么活。
有的是从京营选拔上来的侍卫,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以为进宫当差是天大的荣耀。
他们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各守其分。
表面上看,一切井然有序,一切风平浪静,一切都在规矩之内。
但朱厚照知道,那些平静的水面下面,藏着数不清的暗流。
如宫里的太监,遍布各宫各殿、各处各司,他们有的是刘瑾的人,有的是张永的人,有的是谷大用的人,有的是丘聚的人。
这些人是他信任的,他提拔的,他亲手安插在各个要害位置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