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返回目录 阅读足迹 更多章节
第0314章 雪地上的爪印,小雪那天
第(1/1)页

小雪那天,老天爷没有食言。

阿黄是被一阵寒气冻醒的。它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鼻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凉意。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屋里的温度偷走了大半。老李还在床上睡着,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一些,但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像是他的生命力正在被这冬天一口一口地掏出来,化成看得见却抓不住的东西。

阿黄轻手轻脚地从自己的窝里爬起来——说是窝,其实是老李用旧棉袄铺在藤椅旁边的一个纸箱子,箱子边缘被它啃过,露出瓦楞纸的纹路,老李拿胶带给它粘了三层,每一层都粘得歪歪扭扭,但从来没让它塌过。它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窗户下面,用脑袋把窗户缝顶回去,然后转过身,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然后阿黄就愣住了。

窗外的世界变了个样。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每一条枝桠都被白色裹住了,像是有人趁天黑给它们披了一件鹅毛做的衣裳。墙角那堆老李劈好的柴火上,雪积了半指厚,把木头的棱角全都磨圆了。晾衣绳上的雪最匀,从头到尾一般厚,像一根用棉花糖搓成的线,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巷子对面的屋顶全白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青烟,烟和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的云。

地上也白了。不是那种薄薄一层的白,而是厚实的、能把所有颜色都吞掉的白。从院门口到巷子深处,所有的路都被雪埋得严严实实,连邻居王婶家那只花猫平日里最喜欢蹲的那块青石板,也只剩下一个圆鼓鼓的轮廓。

阿黄不记得自己上次看到雪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前年,也可能是大前年。那一次雪没有这么大,只下了一夜就化了,它和老李在院子里踩了几个脚印,老李笑它走路顺拐,它不服气地绕着老李跑了三圈。但那天的细节它记不太清了,它只记得老李笑的声音——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把整个人都震得微微晃动的笑声,比火炉上的水壶烧开了还好听。

“阿黄。”

老李醒了。他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被冷空气冻得有点干涩,但中气比昨天足了一些。阿黄回头看,老李正靠在床头上,肩上披着那件蓝布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像是槐树的年轮。

“外面下雪了吧?”老李掀开被子,慢慢地把腿挪到床沿,脚在地上探了两下才探到布鞋,“我都闻见味儿了。下雪天空气里有股甜味儿,你闻闻,是不是跟西瓜霜含片差不多?”

西瓜霜含片。老李咳嗽的时候常含那种黑乎乎的药片,味道冲得很,阿黄每次闻到都打喷嚏。但此刻它没有打喷嚏,因为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那个味道,确实带着一丝清冽的甜意。阿黄用舌尖舔了舔自己冰凉的鼻尖,又在窗台上把爪子搭稳了些,鼻翼轻轻收缩着捕捉那种让它心跳加速的气息。

它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床边,用前爪扒着床沿,尾巴摇得整个人都跟着左右晃荡。老李低头看了看它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样,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记:“急什么,让我先穿上鞋。你这狗,一看见雪就疯,跟你猫妈似的——她活着的时候也最爱雪天,年年小雪都要去护城河边上走一圈。”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快了。老李又在说猫妈。每次老李说猫妈,后面都会跟着一件她喜欢做的事——看雪,看柳絮,看护城河里的月亮,吃巷口那家糖炒栗子。阿黄没见过的那个麻花辫女人,在这些零碎的话里慢慢变成了一幅模糊的画:她爱笑,走路快,手比老李巧,会在下雪天给院里的麻雀撒米,然后和老李并肩站在屋檐下看雪。阿黄不知道这是不是它想象出来的,但它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因为老李每次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揉合了怀念和幸福的表情,像是捧着一碗泡在温水里的黄酒。

老李穿好鞋,从门后拿起那件灰扑扑的棉大衣套在身上,围上围巾,又弯腰往阿黄的窝里看了看,确认纸箱里的棉袄还干着,“你的棉袄还热乎着,晚上回来再给你换一件。”然后他推开了门。

雪光像刀子一样劈进来。

阿黄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然后猛地睁开——院子里的雪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厚,足足没过老李的脚踝。老李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冷气,咳了一声,但不是那种从肺里往外撕的咳,只是被冷空气刺激的、清清嗓子那一种。他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像一尊立在雪地里的门神,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挂在他眉梢的皱纹上。

阿黄从他腿边钻出去,一脚踩进雪里,冰凉的触感从爪垫传上来,它先是缩了一下腿,然后猛地往前一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雪粒从四面八方钻进它的毛里,那种凉丝丝的痒让它忍不住四脚朝天地扭了好几下,扭完后爬起来,甩了甩头,雪花从耳朵里飞出去,落在老李的裤腿上。

“没出息。”老李嘴上骂着,眼睛却在笑,“多大岁数了还打滚,你以为你还是那会儿巴掌那么大?我一只手就把你揣兜里了。”

阿黄爬起来,围着老李转了两圈,然后把鼻子拱进雪里,沿着院墙根一路小跑,在墙角的柴火堆旁边留下一串梅花形的爪印。它跑完一圈回头看老李,老李正扶着门框慢慢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虚弱,尤其是那只正歪着脑袋看他的土狗。

“看啥看,我还能走两步。”老李走到院子中间站住,抬头看着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桠的槐树。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但枝桠上挂着几串干枯的槐角,被雪一裹变成了白色的铃铛,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这个安静的院子向天空致意。

阿黄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院子的那年冬天。那时候它只有老李一只手掌大缩在纸箱子里瑟瑟发抖,老李把火炉挪到离它更近的地方,整夜守着它怕它冻死。它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总能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眼睛半眯着看煤炉里的红火,手里拿着一根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煤块。有几次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它从纸箱子里爬出来,叼着老李的裤脚往炉子那边拽拽不动,后来它学会了一套新办法——把自己塞进老李的棉袄里,头朝外,四只爪子都贴着他的毛衣,用体温焐着他的胸口。

它不知道自己焐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每次老李冻醒的时候都会低头愣一下,然后把棉袄裹紧,隔着厚厚的棉花轻轻拍它说“真暖和”。

“走,去河边看看。”老李把院门推开,回头对阿黄招了招手。阿黄四爪并用地从雪堆里跳起来,跑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巷子里的雪堆,老李伸手捞住它,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子。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扫雪了。王婶家的老周弯着腰在清理大门口,看到老李打了个招呼:“李师傅,你身子不好别出来走了,这雪底下是冰,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李朝老周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天里传得很远:“我带着狗呢,它能拽我。这狗鼻子好,哪儿有冰它比人知道得早。它不会让我摔。”阿黄舔了舔嘴角化开的雪水,挺起胸脯走在老李前面,走两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再继续走。老周摇了摇头,嘟嘟囔囔说了一句“死犟”。

护城河果然冻了。

不是完全冻上,只是靠岸这一侧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河心还留着一道窄窄的水面,水流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冷得不想动了。河边的垂柳一根根垂下来的枝条上挂着冰凌,晶莹剔透,像是有人在柳树上晒了一整夜的冰糖葫芦。河堤的石凳上也积了雪,凳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坐痕,大概是早上有人在这里坐过——许是哪家的老头来钓鱼,发现河冻了又走了,留下这么一个印记。

老李站在河堤上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然后走到石凳旁边,弯下腰把凳子上的浮雪拍干净,然后坐了下去。

“哎哟喂,不行。”他马上就站了起来,拍了拍棉裤上沾的雪水,“这石头凳子把凉气往骨头缝里灌。我年轻那会儿——咳,不说了。你还是叫它回来吧,别让它往河面上跑。”

阿黄其实已经把一只前爪踩到冰面上试了试,听见老李这话又缩回来,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结了冰的河,转身回到老李身边。它在老李对面的雪地上蹲下,用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两只耳朵迎着风的方向微微颤动。

老李看着护城河,阿黄看着老李。阿黄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河风掀起他围巾的一角,看着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喘息还是叹息。

“这条河,”老李忽然开口,指着冻成灰蓝色的河面,“我小时候就在这条河里游泳。夏天,一群半大小子脱得光溜溜地往河里跳,从这头游到那头,比谁扎猛子时间长。狗也游不过小时候的我。”

阿黄歪着头看看河又看看老李,耳朵动了动,站起来在老李膝盖上轻轻推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吹牛?回头等夏天让你见识见识。”老李伸手摸摸阿黄的头,手指在阿黄的耳朵后面轻轻挠了两下,又抬头看向河对岸。河对岸原先是一片平房,后来拆了,眼下堆着半人高的荒草,荒草上盖了雪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起伏,看不清原来的轮廓。老李看了很久才说下一句话。

“猫妈年轻时候就住在河对岸。我就是从这条河里游过去见她的,被她爹拿着竹竿打了半条街。”

雪忽然大了起来。从稀稀拉拉的几片,变成密密麻麻的鹅毛大雪,天地之间全是翻飞的白色,把河堤上两个人的身影衬得像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阿黄从老李腿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两爪推他的膝盖,整个身体往前倾。

“行了行了,回家。”老李站起来,这次膝盖还是响了一声,但他总算没扶凳子自己站起来了。

回去路上阿黄让老李走得很慢,但它没有着急。因为整个巷子也走得很慢。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在巷口停下来,把车棚上的雪往地上抖好让车里暖和些;巷子尽头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在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红辣椒;阿黄侧身经过的时候她喊了一声“小黄狗”,伸手在它背上摸了一把,阿黄没有躲,还回头冲她摇了摇尾巴。

老李站在旁边等她摸完,然后继续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阿黄先冲进去确认院里没有冰,然后再转回来站在门边等老李进门。

老李进了屋,阿黄留在了院子里。

它没有进屋,因为它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老李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阿黄转身面对着院子里那片完好无损的雪地。它在院子最宽阔的地方,用最慢的步子,一排一排地踩出了一连串清晰的梅花形爪印。爪印很对称,深浅一致,走起来不像是在玩,像是在画。画完左边三圈梅花右边三圈梅花,它站定在正中间,回头打量自己的作品,又重新绕着那串最大的爪印跑了一遍,加深左前爪的那一朵印记。

然后在所有爪印的正中央,它慢慢蜷起身体,趴了下去,把自己蜷成刚被捡回来那天最小的姿势——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感受老李的脚步声,把脸埋在两只前爪之间,把尾巴贴在爪印上最大的那一朵梅花旁边。

老李的藤椅就在窗前。阿黄隔着玻璃看他,他也看着院里的阿黄,热气把玻璃上的霜化开一小片透明。他透过那一小片透明,看见了雪地上那个熟悉的轮廓——整整齐齐的两排小梅花,围着一只蜷着的黄狗。

雪还在落,落在阿黄的耳朵上,落在井边的柿子树杈上,也落进窗内老李端搪瓷缸子的手上。他微微颤着的手把水抖成了涟漪,而院子铺满的白地上,那些爪印太像五年前他从废纸箱里捧回的那只还没断奶的小狗趴在春联上一歪一扭学走路时按下的第一串脚印。

老李嘴角抽了一下,把杯盖转了转盖紧,对着窗户哈了两口白汽,把外面那只雪地里蜷成球的土狗轻轻描进那层薄雾里。

(本章完)

---

第(1/1)页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都在看:异能:觉醒六翼天使,我氪金变强夜色生香太古凌冥李天命沐晴晴忍界:我的短视频震惊众人鬼灭:被祢豆子推倒后呼吸法歪了大明:朱元璋的冒牌侄子元灵法则这个卧底,业界口碑很差咒回:抽卡变强,模拟也继承?快穿:联姻对象真香,我原地结婚流放海岛:捡来的大鱼是战神仕途青云之扶摇直上这仙帝实在杀伐果断掌出笑傲,睥睨诸天阴脉先生妙姐大佬十代单传,我为他一胎生四宝薄宴沉唐暖宁秦凤鸣祁嘉城觉醒后,我体内蕴藏九天星辰精通八国语言,但渣夫以为我文盲恋爱游戏:开局解锁室友女神特殊CG心死改嫁后,穆总跪地求复合揣崽进大院:假千金撕穿炮灰剧本我的低保,每天到账1000万都市风流圣医二十一岁进省委,大佬说我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