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护城河上终于开始起雾了。
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搭了一件旧外套,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他的手指却还扣在杯沿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端起来喝一口,又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端着这个缸子上。
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尾巴在地面上慢慢地扫了两下——这是它半睡半醒时的习惯动作。火炉上的水壶还没烧开,屋子里只有煤块偶尔迸出的噼啪声和老李的呼吸声。老李的呼吸比以前重了,阿黄听得出来。那声音像是一件旧棉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棉絮从破洞里往外挤,每一下都带着毛刺刺的拖拽。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老李的呼吸轻得几乎没有,阿黄刚来家里那阵子,趴在纸箱子做成的窝里,要竖起耳朵才能确认他的存在。后来老李偶尔咳嗽一两声,阿黄会抬起头看看他,老李就摆摆手说“呛着了,呛着了,你睡你的”。再后来,摆手的动作还在,但是咳嗽的间隙越来越短。今年立秋之后,咳嗽声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样扎了根。
搪瓷缸子上冒出来的热气越来越少了,因为老李现在喝茶,喝一半,看一半——不是不想喝,是咳起来的时候肺里像烧开的水往外翻,他怕阿黄害怕。
可阿黄知道他咳。每一次,哪怕是最轻微的那些,老李别过脸去用手捂住嘴,肩膀在旧毛衣底下抖两下,阿黄都能感觉到。它的耳朵动一动,尾巴在地面上停住不扫,然后它会慢慢站起来,无声地走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
就搁着,不动。
老李低头看它,用那只捂过嘴的手摸摸它的头。“没事,没事,老了哪有不咳嗽的,人一老就跟旧机器一样,零件都松了。”阿黄听不懂“零件”,但它听得懂“没事”——每次老李说这两个字,胸口里那种让它不安的震颤就会稍微轻一些。它分辨不清那是咳嗽真的轻了,还是自己的耳朵在欺骗自己,总之老李说“没事”,它就选择相信。
搪瓷缸子在老李手里微微发着抖。这是年轻时在厂里搬钢材留下的毛病,老了更明显了。阿黄每次看到那个缸子抖,就在心里无声地叹一口气,把前腿跪在地上,把脑袋抵在老李腿肚子上,用身体的重量帮他压住那些抖。
老李没有低头看它,只是把手从缸子上移开,放在阿黄的背上。手里的茧子和阿黄背上的短毛混在一起,有簌簌的摩擦声,像是秋风扫过簸箕。他默不作声地顺着阿黄的脊背摸了好几下,然后轻轻拍它一下:“你跟你猫妈一个样,都是这么往我怀里一靠就不走了。”
猫妈。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又落下去。它知道这个名字。老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总和平常不一样——不像是跟它说话,更像是跟自己说话。屋里那张旧桌子的抽屉里锁着一张照片,老李有时半夜打开来看,阿黄就趴在他身后,从胳膊弯的缝隙里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脸。麻花辫,笑得很浅,眼睛里有光。“你猫妈姓赵,纺织厂的。”老李有一次跟它说。阿黄不知道照片为什么有黑有白,但它知道那张脸很重要,比搪瓷缸子重要,比藤椅重要,比火炉上烧开的水还重要。
院门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喊谁家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隔着两堵墙已经模糊得只剩下尾音的婉转。阿黄听见了,耳朵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继续贴着老李的腿——它不需要吃饭,它只需要这里。
炉子上的水终于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叮叮当当地跳,热气冲出来把整个屋子的温度往上抬了一丁点。阿黄站起来去叫老李,叼着他的裤腿轻轻拽了两下。这是它去年冬天学会的——老李耳朵背,水开了听不见,它就负责提醒。
老李“哦”了一声,把缸子里凉透的茶倒了,起身去灌开水。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藤椅的扶手缓了一下,只是很短的片刻,像是不想让阿黄发现。但阿黄还是发现了,因为它数着老李每一次站起来要花的时间——以前是三秒,现在要七秒,有时候更长。它在心里数这些数字,不像人那样用年月日去记,它用身体的感受去记,用每一次老李咳嗽时自己心口被揪紧的程度去记。
开水灌进搪瓷缸子发出的声音很闷。老李端着缸子走回来,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把毛毯往腿上拉了拉。毛毯是去年冬天邻居王婶给的,蓝底白花的旧毛毯,边缘有点脱线,但洗得干净。阿黄靠过来,老李把毛毯的一角搭在它身上,顺手把它的耳朵翻起来检查内耳——从捡回来那天起,他就养成这个习惯了。流浪过的狗耳朵里容易生螨虫,阿黄刚来的时候两只耳朵都有炎症,老李用棉签蘸药膏给它擦,擦了一整个月才好。
“进城赶集那天遇见的你。”老李忽然开口。阿黄抬起头,尾巴开始摇。它听得懂“赶集”、听得懂“遇见的你”,它只是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你那时候拱在垃圾桶旁边,瘦得跟条泥鳅似的。”老李笑了一声,“我把半个馒头放在地上,你闻了三次才敢吃。”
阿黄小声哼哼了一下,尾巴在地上来回扫。
“我当初捡你回来,是想让院子里多个活物。”老李慢慢喝了一口开水,声音被热汽润开了一些,“人上了年纪就怕静。屋里静下来就什么都听得见,听得见墙缝里虫叫,听得见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你来了以后好多了,有你趴在这儿,这屋里就不空。”
阿黄把他的腿往自己这边又拱了拱,老李低头看它说:“你是不是想吃昨天的馒头?”
阿黄呜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塞。老李笑了一声,搪瓷缸子里的热气把他的脸挡在雾气后面。阿黄看不见老李的表情,但能闻到热气那边飘过来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感冒冲剂的甜味,还有一种它叫不出名字的气味,从老李胸口那个地方透出来,带着酸酸的发酵感,像是秋天烂在地里的柿子。它以前在老李身上偶尔闻到过,但今年冬天,那个味道特别浓。
巷子里的风从门缝挤进来,藤椅吱呀了一声。阿黄把鼻子从老李手心里退出来,闻了闻那道风——风里有隔壁家炸带鱼的焦香,有巷口老周家煤炉的硫磺味,还有护城河上那股带着腐草气息的水气。所有的味道都裹在冷空气里往屋里灌。阿黄打了个喷嚏,缩起后腿往老李身边又靠了一寸。
老李低头看了看它,把搪瓷缸子放在藤椅旁边的凳子上,伸手把阿黄的整个脑袋捧起来。他的手粗糙,掌心滚烫,手指贴着阿黄脸颊两侧的短毛轻轻地、慢慢地来回抚着。阿黄被捧着头,尾巴不扫了,老老实实仰着脸看老李。它发现老李的眼眶特别深,眼皮肿着,眼白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阿黄。”老李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咳嗽哑的还是被开水烫的。
阿黄的尾巴在毛毯底下轻轻扫了一下。
老李捧着它的头,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又闭上了。他把手放开,在阿黄头顶上拍了两下,重新端起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在发抖。
阿黄没有挪开,它把脑袋重新放回老李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搪瓷缸子。它看到缸子里的水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着细密的涟漪,不知道是手抖的还是什么。它想站起来舔老李的手,但老李把缸子放下来盖在它背上轻轻压了压,力气很小,像是在安抚。
“那年冬天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你,你才这么大。”老李用滚烫的手在阿黄背上比了个大小,“毛都没长齐,两颗眼睛又黑又亮看着我。我当时就想,给半个馒头吧。给了又觉得半个不够,整个都给你。”老李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像是忘记自己已经说过了。
阿黄没有提醒他。
老李又说:“你跟了我,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这个人穷是穷,但不会亏待你。”说着他站起身,扶着藤椅的扶手,一步一步挪到橱柜前,从里面摸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碎肉粥,是老李早上煮的,放在炉子边上热着。他端回来蹲下身,把碗放在阿黄面前。
阿黄低下头去吃。肉剁得很碎,米粒煮到开花的程度,粥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老李蹲在旁边看它吃,左手还扶着藤椅扶手,右手机械地划拉着它脊背上的毛。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佝偻的身形拉得又瘦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