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次年二月,北疆的风裹着雪粒子往人脖子里钻。
任城王澄的十万大军正围着钟离城转圈,梁朝这边却派了员猛将直掏寿阳老巢。
“太妃!梁军攻破外城了!”
韦缵的求救信使连滚带爬冲进来。
孟太妃正给守城将士缝护心镜,银针一戳扎破指尖:“慌什么?
把老弱妇孺撤进内城,把滚油金汁给我烧沸了!”
她摘下凤冠往地上一摔:“从今日起,我孟氏与寿阳共存亡!”
梁军刚冲上土墙,迎面飞来滚烫的热油。
姜庆真在马上看得分明,那披甲巡城的女将竟是太妃本人!
“放箭!给我射杀那个穿金甲的女人!”
箭雨过后,孟太妃甲胄上插着三支箭,手里长枪却舞得更密了。
这位太妃娘娘真真是女中丈夫,白天带着敢死队填缺口,夜里挨家挨户给伤兵换药。
守军们都说,只要看见内城楼头那杆“孟”字大旗,心里就踏实。
“刘将军,讨两个侍婢伺候笔墨不过分吧?”
元晖捻着兰花指,眼角的余光扫过案头请封千户侯的奏章。
刘思祖脖子一梗:“军中只有战马没有婢女,侍中要人,不如把末将的脑袋割去?”
这元晖气得摔碎青玉镇纸,大笔一挥抹掉刘思祖的封赏。
可怜前线将士听说此事,戍楼上的刁斗声都透着心寒。
任城王澄在钟离城下望着梁军增援的旌旗,忽然觉得后颈凉飕飕的——这仗,怕是要生变故了。
连月暴雨把天地泡成了水缸,淮河浊浪排空,轰然撞向堤岸。
元澄望着没膝的泥水,咬牙传令:“回师寿阳!”
溃兵在暴雨中踉跄奔走,盔甲撞得叮当乱响,活像群败逃的铁壳乌龟。
这哪是退兵?
分明是甩包袱!
梁军将领在城头看得真切,刀尖往雨幕里一戳:“追!咬住了别松口!”
霎时鼓角齐鸣,五千轻骑踏碎水帘,直插魏军后阵。
元澄在马上听得背后杀声震天,浑身铁甲突然重得喘不过气——他这辈子打的胜仗,终究还是让这场烂雨泡发了。
“将军!梁军要交换俘虏!”
浑身是泥的信使冲进军帐。
元澄把湿透的战报摔在案上:“换!拿张惠绍换回弟兄们!”
他何尝不知这是梁国的缓兵计,可看着跪在帐外的伤兵,那些裹着烂布的断臂残肢,终究还是把降罪的圣旨接了下来。
魏营帅旗猎猎作响,镇南将军元英把铁甲捶得当当响:“元澄那厮丢的脸,老子亲自找回来!”
十万大军乌压压扑向义阳城,云梯刚架到城墙半腰,就被滚木砸得稀碎。
元英在马上看得分明,守将蔡道恭披着件褪色战袍,亲自操起绞盘放箭,羽箭破空声里夹着咳嗽。
“蔡将军!该喝药了!”
小校捧着药碗追到女墙。蔡道恭摆摆手,喉头腥甜压都压不住。
他望着城下如蚁的魏军,忽然笑起来:“告诉弟兄们,今夜的肉汤多加两勺盐。”
话音未落,梁军增援的旌旗已在二十里外若隐若现。
“叔父!”
灵恩跪在病榻前,甲叶上还凝着血珠。
蔡道恭枯瘦的手抓住侄儿腕子:“城头箭楼可修好了?
记住了,魏军若架云梯,先泼火油……”
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僧勰慌忙拿帕子去接,帕角瞬间洇出暗红。
帐外秋雨又密了,砸在瓦当上像敲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