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铁了心
她不紧不慢的展开卷轴,刚要开口,左蹊突然回身抢过卷轴狠狠丢了出去。
左如今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这是我写的,即便您把它扔了,我也可以背给您听。似风城城主左蹊……”
她才刚开了个头,左蹊突然暴怒起来,“你给我闭嘴!闭嘴!”
他直接从卧榻上下来,连鞋都没穿便踩在地上,用手指着左如今,“你以为你把我的罪名告诉似风城的所有人,让别人觉得我不配做这个城主,你就可以坐上城主之位了?天真!你不过是个乞儿,是我给了你今天的一切,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居然也有心觊觎城主之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左如今也站起身,却没有看他,而是转头去把地上的卷轴捡起来,慢慢卷好,然后像拿着一柄利刃那样拿在手里,“倘若是一年之前,哪怕是几个月之前,我若生出半分违逆您的想法,怕是自己都要抽自己的耳光,但现在……”
她把那小卷轴一下一下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哒、哒、哒……”,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她那颗早已不再诚惶诚恐的心。
“现在我知道的实在有些多了,对您生不出丝毫敬畏,只有厌恶和憎恨,你这样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实在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你以为你就配吗?”
左如今镇定又坦然,“不知道,试试看吧。至少我现在知道,您这样高贵的出身和地位,内心也并不比我这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更干净。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倘若我也不配,以后也会有人把我也赶下去,总好过抱着一个自己配不上的位置死活不撒手的好。”
“左如今,你是铁了心要造反吗?”
这倒是把左如今问住了。
她铁了心吗?
好像也没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茫然的,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再后来,她想让更多人也都能安宁平静的活着,一不留神,却走到了这一步……
但若说没有,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每一次可进可退的时候,她都选择了进,并且,从未后悔过。
那个雪夜,她站在风铃前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想起连顾曾说的,不想让她觉得地位比决心更有价值,私吝比悲悯更易拿捏。他对她如是,她对于百姓又何尝不是呢?
倘若这世道注定了地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那不如就让有决心之人拥有地位;倘若私吝才是人性的本貌,那不如就让悲悯作为私吝的底色……
那一日,当天色再一次亮起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了那句曾经说过无数次的话:试试吧,万一成了呢?
左如今看向左蹊,认真的点了个头,“是,我就是要造反。”
与此同时,司使府中。
连顾正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不远处一棵树正慢慢重新显出绿意。
方执仁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树,“都说隐雪崖连顾仙长灵气非凡,若不是亲眼得见,还真是不敢相信。”
连顾转过头,对他浅施一礼,“灵气乃是天赐,并非我自己修炼所得,方统领谬赞了。”
“都一样,无论是天赐的还是自己修炼的,只要是好东西,用在该用的地方,就是可贵的。”
连顾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也清晰的知道并不是自己浅薄的人情世故可以应付的,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问:“方统领找我有事?”
方执仁点点头,“仙长,可方便屋中一叙?”
连顾应下,和他一起进了屋。
二人对面而坐,连顾瞧着他神情有些严肃,于是挥袖在屋中设了道结界,“方统领有任何事都可以直说,今日你所说的所有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方执仁笑了笑,“你不会告诉左如今吗?”
“若是与她有关,自然是要告诉她的。”
方执仁摇摇头,“我要说的事的确与她有关,但请仙长务必要隐瞒于她……”
“方统领这是何意?”
“左如今和城主之间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但她未必下得了这个手。于情,城主毕竟对她有提携之恩;于理,她顶着城主义女的名头,若是真的下了狠手,难免要背上一个弑父的罪名,以后便难以服众了。”
连顾知道他说的有理,但也从他的话里听到了一丝危险,“方统领,说这些,是打算……”
方执仁温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是她大哥,我想帮她一把。”
左蹊的寝殿里,左蹊笑得极为张狂,“你敢杀直接了我吗?你只能这样把我囚禁起来,逼我下罪己文书,逼我把城主之位让给你,我告诉你,做梦!”
“这怎么能算是囚禁呢?父亲您不是病了吗?女儿不过是安排人好好照顾您而已。至于城中之事,既然培风不在,我自然要帮您多操持操持。等到过些时日,您久病不愈,有个三长两短,谁又能说得清呢?”
左蹊笑得更猖狂了,“我就说你天真呢,你现在才耗了一日,家门口就有好几个大臣的眼线了吧?你这样耗下去,真以为自己会赢吗?用不了几天,所有人都会来怀疑你,就算我死了,也没有人会臣服于你。你就是个无名无姓的野崽子,永远也不可能有正大光明的那一天。”
左如今知道再和他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您身体有恙,还是要多多保重才好,地上凉,还是躺着休息吧。”
她转头要出门,却再一次听到了左蹊的声音,“左如今,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你这辈子都只配当狗!”
左如今抿了抿嘴,突然转回身去,利落的照着左蹊的腿窝踹了一脚。
左蹊没站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切只在一瞬间,左如今已经转过头来站在他面前。
左蹊根本没想到她会来这一下,比起屈辱,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他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左如今,眼中已满是血丝,正要挣扎着站起来,左如今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再次把他压下去。
冬日的地砖凉得像冰,左蹊老迈的膝盖第二次磕在上面,感觉刺骨的寒意,“左如今,你敢……”
“我敢了,你又能如何?“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俯视着他的全貌,“你看,高贵如城主您,跪在一条狗面前,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并没有报复的快意,反而带着一点和地面一样的寒凉,甚至是可以说是悲凉。
片刻后,她把目光从左蹊身上挪开,重新转头,走出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