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放不下
方知义并没有将左培风送到隐雪崖。
二人往隐雪崖的方向赶了不到两日,竟在半路遇上了已经出门云游的观壑和连轻。
观壑听闻左培风要回隐雪崖,高兴得差点把酒壶扔了,直接把人截了下来。
“你回去不就是为了跟我云游吗?”观壑说。
他说的确实没错,左培风沉闷压抑了许久的心情也随着这位二长老和连轻的出现明显缓和了不少,于是与方知义告了别,转天便跟着观壑和连轻走了。
方知义没想到自己这一项差事竟如此简单,左培风这么一走,她便轻松下来。
方护卫并不是像左如今那样一闲下来就浑身难受的人,她办差之余最愿意做的就是设想自己多少岁可以攒够银钱,然后卸职归隐,归隐后如何享受余生,大到去游历哪一道山川江河,小到去吃什么美食喝什么酒,她心里早就盘算了八百回。
最后护送左培风这件差事让她的攒钱目标提前完成了,她也可以提前获得自由。
至于似风城的纷纷扰扰,那些兄弟姐妹,那里的所有人,就当做是一场梦吧,以后都不再见了……
她这样想着,然后一转头,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说是熟悉,其实也很多年没见了,她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在披花谷外的那场大火中。
天下之大,江湖之远,方知义竟能见到余寒。
这位余师父一副江湖游侠的打扮,黑衣长刀,腰上挂着酒壶,身边还有个生面孔的江湖朋友,二人有说有笑。那笑容是骗不了人的,远比在似风城的清爽的多。显然,他现在潇洒得很不像话。
方知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余寒却先看见了她,“知义?”
方知义赶紧走过去,“弟子见过……”
余寒赶紧拦着她,“可别,我早就不是那个什么武师父了。”
他转头对自己身边的朋友耳语了几句,那朋友便笑着先走了。
余寒看着方知义,神色有些复杂,“我有件事,一直没机会问你,今日既然遇上了,还是问一问为好。”
两人找了个河畔坐下,余寒摘下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沉声道:“当初披花谷外那场火,是不是你救了我?”
河畔的风很大,方知义高高束起的头发在迎风乱舞,脸上却八风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太久了,不记得了。”
余寒继续道:“自从左蹊的玉佩碎了之后,我的记忆在慢慢恢复,我记起了很多事,那场火起之后,是你把我救了出来,把纵火之人打晕,代替我丢进了火中……”
方知义把目光微微放低,落在余寒的手上。那双手至今还是灰暗的,显然是被灵族流火烧过的痕迹。
当初她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都快烧糊了,却还十分命大留了最后一口气。
她把他藏好,然后若无其事的回到城主身边。等到一切安顿得差不多了,再回去找,他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担心着这位失了神智的余师父会不会出现在城主面前送死,或是重新回到似风城,那她就白忙活了。不过还好,接下来的好几年,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就在她几乎已经快忘了这件事的时候,左如今突然拎着食盒跑到她家里,打听起当年的事来,方知义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是余师父回来了。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并不十分清楚,只听闻城主的玉佩碎了,他们所有人都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全部神髓。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余师父,但暗自猜测,他应该也恢复了神智吧……
果然,今日一见,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对上了。
余寒从她的平静里找到了答案,又问:“你当初怎么会知道我被抽了神髓?”
“碰巧看见了。”
看见?
余寒略思索了一下,那样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若非亲眼看见,的确很难相信。
但是,她怎么看见的?
柳覆青曾经讲起过那个晚上,那位柳谷主当时就在窗外,却并没有提及当时外面还有另外一个人。以方知义的本事,若是一开始就隐藏身形偷偷盯梢,柳覆青的确未必能发现她。可那晚明明就是他当值,她为何要偷偷盯梢?她是在盯城主,还是在盯着他?
方知义在他脸上看见了犹疑,难得露出浅笑,“真的只是碰巧看见而已,我对你没有恶意。”
话已至此,她显然并不愿意过多提及。但余寒还是恭恭敬敬的站起身,给他的救命恩人施了一礼。
方知义还是没动,保持着方才盘腿席地的坐姿,默默受了他这一礼。
河畔的风又大了些,她岿然不动,却像是被风撞碎了,身体里某些细碎的念头被撞了出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些虚幻的念头早就被她吞噬掉,化解掉了,到此刻才发现,并没有。它们只是藏得足够好,被她其余的想法遮得严严实实,却从始至终都在那里。如今大风这么一吹,一切便现了原形。
方知义默默闭上了眼,不去看他。
余寒知道这孩子从小性子就疏冷,于是重新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圆场,“你现在长大了,比以前还不爱说话了。”
方知义重又睁开眼睛,“还好。”
余寒又喝了口酒,终于还是把话题绕回到他的宝贝徒弟身上,“对了,小四最近没闯祸吧?”
方知义心说:何止闯祸,她都造反了。
她摇了摇头,“不清楚,我已经离开似风城了。”
“离开了?那其他人呢?”
方知义知道他这“其他人”根本不包括别人,就是余小四。
“我离开的时候,其他人都还在城中。但眼下玉佩已毁,其他人还愿不愿意继续为城主效力,我就不清楚了。”
余寒迎着风眯起眼,“别人我不知道,余小四那个倔驴脾气肯定是不愿意。但她注定是要留在似风城,不可能像你我这样把一切都放下,归隐江湖……”
“我或许也有放不下的的东西。”方知义这句话说得很轻,声音转眼就被风吹散。
余寒:“你说什么?”
方知义声音高了些,“我说,谁都有放不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