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千万次般吞没了这片称不上庞大的军营,医务营中安静地落针可闻,唯有营外的火盆烧出呲呲拉拉的声响。
七喜如往常般老实守在重伤员的病床间,双目亮得渗人,宛若乡野间觅食的黄鼠狼。
很快一声声含着浓痰和血的咳嗽打破了这份宁静。
这也给了七喜起身走动的借口。
他十分小心,因为拿不准其他所有医工都完全躺下,拿不准自己的行动是不是无人看见。
七喜余光一一停顿在其余伤员脸上,生怕他们陡然睁开眼,然后竖着耳朵听动静。
万幸一切如旧,他知道机会难得。
要不是这两日平成身子不爽快,宋娘子因着伤员伤势大致好转而松懈了警惕,值夜的差事根本轮不到他头上。
毕竟白日里,明洛几乎蹲守在这片,不要说动什么手脚,连路过都得小心翼翼。
七喜捏紧了拳头,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安姓伤员前,前后左右确认着他的情况,似乎比昨日更严重了。
他为自己的谨慎点了个赞。
哪怕明洛没给他煎药的机会,但架不住平成不是个能坐住的,总是想着出去透气,一会儿要方便一会儿要喝水。
他守株待兔在旁,总能逮到时机动手脚。
果不其然。
七喜无甚犹豫地开始调制药方,明洛给的‘救命药’他用了一半,另一半则直接掺和土灰和其他药渣,主打个毫无良心。
他守在火炉旁,开始畅想李世绩对明洛的勃然大怒,浑然没留意到安姓军官床旁逼近了两道黑影。
就算不能一击得手,也无妨。
李选与他说过,宋明洛这般有能耐还能讨人欢心的下贱人,一时三刻不会轻易死。
李世绩再气急败坏,八成不会一剑杀她完事。
但一定要她尝尝跌落的滋味。
七喜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过来,反正药味是有的,药汁是热的,至于里面是什么配方,喝了有什么后果,他一概不知。
谁想得到一向配合吃药喝粥的安姓军官这会儿犯了什么倔病,就是不肯开口喝药。
这令七喜恼羞成怒。
内心那份阴郁和扭曲在暗沉沉的黑夜里被无限放大,他没敢上手打对方,生怕被人听去动静。
他凶狠无比地捏住对方的下巴,打算不顾一切地把药硬灌下去,左右这两日天气那么冷,熬不过去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们村里,每年冬季都会冻死好大一批无用的老弱妇孺。
可惜即便安姓军官处于虚弱阶段,也不是七喜能够轻易摆弄的存在,于是七喜脑袋发昏地直接把药汁从上方浇淋了下去。
“不识抬举。”
他忍无可忍地轻声咒骂。
每日当牛做马地伺候这些军官,结果一分赏赐没有不说,还被那些贵人挑三拣四。
七喜早怨气上了。
他只恨自己没个好出身,要不然也能和李选般,成日不做事不干活,只拍马逢迎便是。
“谁不识抬举?”
有格外矫健迅猛的身姿自角落蹦出,转瞬挪到七喜跟前,好似一只潜伏着的丛林凶兽。
七喜本能地面色大变,往后退了两步。
若干火把陡然从营帐外聚拢,照出李世绩高大的身影,灯烛的光影没能照亮他身侧的黑影,只留下一层层昏昏的光圈。
他冷眸看向脸色惨白自知大祸临头的七喜:“你在做什么?对他下手你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