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净慈寺那晚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一缕一缕溜进鼻腔,缠绕五脏六腑,挥之不去。
天色渐渐黑下去了。
雷声隆隆,雨如瓢泼,阴雨连绵,暴雨如注。
谈殊皱着眉头,悠悠醒来,脑袋疼得发胀,入目的却是姜问钰那张雨痕累累的脸。
他摁着太阳穴起身,拧眉道:“这么大雨,你怎么不躲?非要淋坏身体遭罪是吗?”
姜问钰眨了眨眼,挂在睫毛的水珠掉落下来,视线渐渐清晰。
“我没有力气。”她闷声道。
谈殊怔了怔。
眼前的少女没有掉眼泪,神情也很平静,看起来既倔强又破碎。
谈殊却看得心抽疼。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悲凉。
一直藏在心底深处,不为人知的悲凉。
瀛国的人期望她复国;扶天阁的人有认同她的、也有反对她的;东爻国有人想她死、有人想她活。
她从一出生就无法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白紫让她做扶天阁阁主,陆湛让她做瀛国女帝。国破家亡后,白紫让她活下去,贪权的人让她死。
死也不是,活也不是。
太多人用所谓的情义捆绑她了。
天才和疯子本就一念之间。
当年年纪尚幼的白琼遭受众多变故后成了疯子,而如今的姜问钰倔强、坚韧地稳做天才。
她的破茧成蝶之苦,是常人无法承受、无法想象的炼狱。
谈殊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揪住,痛得厉害,比涅盘蛊毒还要让人无法忍受的剧痛。
“我试过了。”姜问钰注视着他,“但还是没有力气,起不来,更没有力气带你到避雨的地方。”
她眼珠子转了转,换回调皮的语调:“世子,恭喜你有机会抱我。”
雨越下越大,山林间雾气弥漫,两人隔着磅礴大雨视线相交,却比以往的每一次对视都要清晰。
谈殊拿姜问钰没办法,弯腰将她抱在怀里,寻找避雨的地方。
姜问钰手搭在他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冰冷的雨水滑落而下,再寒冷的雨水也阻挡不了他渐渐回温的体温。
熟悉的、不容忽视的温度。
“世子。”姜问钰笑了笑,“我好害怕你会死。”
轻松的语调,说着担忧的话。
谈殊低头看了眼她,抿唇笑道:“你活着,我就不会死。”
不厌其烦地承诺着。
姜问钰听得眉开眼笑起来。
谈殊踩到树叶,走进山洞,发出窸窣的声响,浸透骨髓的寒意,细如断线的雨丝。
谈殊把姜问钰放在一桩木头上,翻来覆去检查她身上的伤。
“没有其他伤,就这么一处。”姜问钰都被神经兮兮的他逗乐了。
谈殊半蹲在地上,沉默两息,再次抬起头来,冷着脸直视她的眼睛。
“姜问钰,谁准你这么做的?”
“好啦。”姜问钰笑盈盈道,“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谁准你替我挡箭的?”谈殊的目光灼热又锐利,“你不怕死吗?”
“怕怕怕,超级害怕。”姜问钰手抓着袖子,替他擦了擦额头的雨水,“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你别气了。”
“幸好不是世子射的箭,世子箭术高超,要是世子射的箭,我连英雄救美的机会都没有。”
姜问钰称赞他了,然而谈殊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瞪了她一眼:“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谈殊觉得那箭简直刺进了自己心口,动一下都疼。
倘若有剧毒……他都不敢想。
姜问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朝他眨了下左眼:“世子,我不会中毒的哦。”
“会不会中毒是另一回事,受伤了又是另一回事。”谈殊恶狠狠道,“下回不许再替我挡,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她这敷衍的语气,听得谈殊眉头皱得更紧了。
姜问钰见状,伸手抚平他的眉:“别皱眉了,我们还活着,多么皆大欢喜的事情呀。笑一笑。”
谈殊根本笑不出来,神色冷峻盯着笑容灿烂的少女。
姜问钰身上的衣服被雨淋湿了,不能穿太久湿衣服。
谈殊拾捡了洞内的干柴禾,用火折子生火。
洞内响起了柴禾燃烧的“噼啪”声音,姜问钰坐在火堆前,先把黑色披风脱下。
雨水浸泡过,身体黏糊糊的,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