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叶鸣舟笑了一下,淡淡道:“一码归一码,你爸虽然对我不好,但我不能诋毁、掩盖他对你的好。”
周京霓笑笑不说话。
她尚不能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开怀大度,也不会因为这些话就释然心中的恨意。童年的疤痕就像连绵不绝的潮湿雨天,让她心底那个明媚向阳生长的树根一点点腐烂。她永生永世都忘不掉那些可怕的争吵。
叶鸣舟看着眼前冷静淡漠的女儿,第一次意识到她受过去影响严重深远。
“我一直未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女人带私生子闹到家里之后没多久,你父亲就主动将大部分财产转移到我名下了,防止日后周政也与你争夺财产,那女人因为这事闹了几次,可最后他遗嘱中,把那唯一老房子都给你了。”
周京霓听得蹙眉,内心久久不能平复。难怪当初周政也义正言辞地表示看不上她家那点破钱,原来还有这一档子事。
可她十分清醒,毫不为之所动容,“我是周茂华法律上名正言顺的亲生女儿,得到这些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若真有责任心,怎会搞出私生子,让我被人嘲笑,害你赔了那么多钱……算了。”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插进一块软透的土豆,嗤笑了声,“周政也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到这么冷血又懦弱的亲爹。”
叶鸣舟无言以对事实,却欣慰女儿终于有情绪起伏,起码不像先前般缄默寡言,对她疏离客气。
“过去的事就不争对错了。”她下意识想去拍女儿肩,手伸出去顿了下又收回来,转而笑道:“我没资格和你说这话,快吃饭吧。”
周京霓睫毛倏地微微一颤,没多想就说:“您怎么没资格?你是我妈。”
叶鸣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稳而不乱,佯作轻松地笑着说是啊,你可是妈妈最重要的人了。
周京霓在沉默中低下头扯了扯嘴唇,嗯一声。耳边环绕着国歌,思绪飘然。
“闺女。”叶鸣舟忽然这样叫她。
“嗯?”
“……对不起。”
周京霓猛然怔住,诧异地啊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印象中叶鸣舟多少年几乎没低声和气过,就连做错事都趾高气扬,仿佛所有人都欠她钱。
忆起这些陈年旧事,叶鸣舟的心情也不免沉重,眼睛不知不觉红了,侧头看着女儿,眷眷诉说:“总说他们,其实我才是那个不合格的母亲……一直欠你一声道歉。”
周京霓内心触动了下。
她们从未交心聊天,这样的话竟让她有些局促,不敢直面母亲的温情目光。她撕扯着餐盒卫生纸,慢慢说道:“没什么好道歉的,我知道您当时也很难,就像您说的,过去了,”
叶鸣舟笑了笑,坚定道:“你肯定恨我。”
周京霓顿时屏了几秒呼吸,缓缓抬头看见母亲眼中的泪光,在极度的挣扎中,她抬手轻轻抚平那双眼尾的褶皱,承认了自己内心。
“对,是有过。那时我好像才十七吧?特别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我觉得你一点都不爱我……明明我一直都在好好学习、努力拿第一让你们满意。”声音戛然而止,她别开头抹了把眼睛,鼻音变得厚重,“那时我常想,你是我妈妈啊,怎么可以丢下我,好几次我都发誓再也不会认你了,可我又知道你没错……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她好似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在此刻的崩溃中。
叶鸣舟心狠狠抽了一下,比被丈夫背叛那一击更痛。她的手试图握过女儿,却顿在半空,抬头看过去,湿润的眼眶里,覆盖着一层悔恨莫及的薄雾。
“抱歉,杳杳。”
漫长的沉默后,周京霓转回头,握住母亲的手,将她拥在怀中,“我只有您了,您一定要好好的。”
叶鸣舟压抑着喉咙痛苦的哭声说好,脊背在那双手一下又一下的温柔拍抚下,剧烈战栗,她在那个怀抱中终是亦如芸芸渴望亲情的普通人一般,热泪盈眶。
从今往后,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爱恨仇怨就当过往云烟,她不想再探究。
那之后的某一天三月的傍晚,她们久违地并肩齐膝坐在阳台吹着晚风,喝热红酒,像朋友一样看着电影聊天,偶尔碰杯。
电影结局不好,男主牺牲在战场上,女主带着他的期愿,多年后走出悲痛,有了美满的家庭,与丈夫孩子一起去墓地探望已逝故人,在最后一刻,镜头由墓碑上黑白照移向一瓣菊花被风吹向橙色的夕阳下,慢慢消失在远方,仿佛隔空回应了女主那句“我来看你了”。
末尾那行“请珍惜爱人”,让周京霓感性地红了眼睛,良久心空荡荡的,忘却母亲在旁边,点燃了一支烟。
叶鸣舟没有阻拦,将烟灰缸递上前,笑着问:“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周京霓猛地一顿,扭头回望母亲,她透过夜光尘埃朝自己笑着。她彷徨了一瞬,拢了拢头发丝,缓缓垂落夹烟的手,寂声弯了一下唇,半晌,垂下眼,低声回应:“忘记了,好像是大一?”
叶鸣舟平淡地接受了,“少抽就好。”
“嗯,也就压力大时才抽,平时还好,没什么瘾。”
“工作压力大?我看你前两天一大早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叶鸣舟饮着酒说:“还是别的。”
周京霓半天说不出来话,“什么都有。”
叶鸣舟点了点头,两三秒后,轻声开口,“谈男朋友了吗,你不小了,总该想一下这些,遇到合适的,喜欢的就结婚别受我和你爸的影响。”
周京霓一笑,掸掉烟灰,“再说。”
叶鸣舟意会,转而聊工作,“打算一直干现在这个工作吗?照目前国家政策来看,未来能源产业的主体以大力发展新能源为主,矿企面临巨大挑战,形势不好的情况下,你要有自己的考量,好好为未来做打算。”
“我知道。”
“你老板怎么想?”
“目前东金全权交由我管理,除了个别大项目会过目,他日常不参与公司的事,连年终会议都不参加,您觉得他还能怎么想。”周京霓懒洋洋地垂眸,“我做好了拿分红,形势不好渡不过就辞职走人呗,说好听了大家叫我周总,不过和人家一样只是个打工人。”
叶鸣舟不多干涉,只说不懂得就问我,“反正我闲着也没事。”
周京霓笑着说这是大材小用。
现在新兴企业家虽多,叶鸣舟当年创造的历史依旧没几个人能撼动。她高考状元出身,毕业和几个大学同学瞄准教育市场的潜力,用十几万块创业起家,从最初小作坊工作室一步步打造出坐拥北京一栋大厦的誉鸣,为千万家庭提供教育帮助。当年可谓红极一时,各种访谈节目争先恐后采访她,巅峰时期被入选全国百强商界领袖,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誉鸣,一度占据了三分之二的课外补习班市场,到最后开拓海外领域,做起留学产业,她则慢慢走进权力场,最终声名鹤唳。
正因如此,周京霓从小被严格要求。在别的小孩因为拿全班最高成绩就激动骄傲时,她费尽心思和沈逸抢年级第一的宝座。
“您那时候老逼我学这学那,就不怕我厌学吗?”她向后一靠,仰头吐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