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最后一天,寒风肆虐的清晨,云雾遮天,如天气预报一般寒冷,天空飘起零星雪点。
那时周京霓已经坐上了前往香港的飞机。
才八点钟的机场就人头攒动,挤满了旅客,到处都是依依不舍的分别泪水。这次离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时间,终于在即将起飞之刻,她对自己做了个告别,拍下一张舷窗外的照片发在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播报声再次响起,她放下手机,头靠着窗,视线凝在无意义的远方许久。
生活在靠南的地方太久就会格外期待下雪,可惜她今年又错过了,不知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吗。
遗憾一件又一件,多到周京霓的内心难以再有波动。
或许苍天太无趣了,才总戏弄精疲力尽中的她,于是后来她想,世间攘攘信徒心中有神佛不过是对苦难不甘。背对众生的菩萨,大概也在惋惜他们为何明知前路艰险依旧不懂及时回头,明明苦海无涯。
大抵是锥心刻骨的经历可以给平淡的生活增添色彩。
正发呆,膝盖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提示,是沈逸工作号发来的。这半年多两个人从来不用这号码联系,通讯录的联系人又太多,难怪她明明仔细清了一遍还是遗漏掉这个。
她静静点开。
【不知你是否收到我的信件,那是很久之前就打算给你的生日礼物,可惜一切发生的太快让我无法在当面给你。我想你看见这条短信时已经落地香港了。我放心不下你,但明白你不想再被我打扰,注销了微博,连用了那么久的qq都没了。杳杳,对不起,让你遇到那么差劲的我,连挽回你的理由都找不到。那天分开后,他们问我这次真分了吗,我多希望说不是,可我明白不可能了,比起留下你,我更希望你有个好的未来,不再难过。若有困难,我依旧在。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优秀的,不是笼中鸟,是追逐高空的鹰。】
【原谅我擅自打探你的消息,想最后一次看看你。你那么好,一定会幸福的,今后若遇到了那个人,一定要告诉我。】
【望平安】
飞机驶向跑道这段时间内,周京霓平静地看完这段话。
最终她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下一秒显示已读,界面又弹进两条:
【最后我想问一句话】
【后悔和我在一起吗】
周京霓手指紧紧扣着膝盖。她想何必问呢,不后悔难道就能放下吗,后悔也回不到原点。她关了手机,抬头那一瞬间,视线前方朦胧不清。
她时常在想,人生怎么才算圆满。
是从轰轰烈烈走向平淡,懂得知足;是明白遗憾常有,学会放手。
那些年的故事,终于如泡沫一般破碎,大梦方醒时分,她不想再追究谁对谁错。
伴随巨大的轰鸣声,城市一点点模糊,最终淹没在云层中不见踪迹,如回来的那个三月一般,万里苍茫,她终究还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人,看着短信界面弹出的提示——
她已将通知静音。
这一瞬间,沈逸冰冷的手指抖了下,心脏控制不住得痛。忽然头顶传来轰隆声,他仰头只见飞机滑过上空。
手机软件提示他关注的航班已准点起飞。
机场匆忙来往的旅客,悄悄打量那台堵在门口却无人驱赶的黑车,不知里面的人是谁,为何在这停了近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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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短暂的冬天好像温水煮茶。
这一年香港一如既往的繁华,冬奥会的到来让国人的关注度都空前一致,每天刷视频都能看到相关比赛报道,不是哪位运动员创造了历史,就是谁摘得首金,好几个之前从未有所耳闻的年轻选手从此一举成名。
立春这天,周京霓与母亲在酒店房间里点了份外卖吃饭,桌上的平板里播放着奥运会开幕式。
她摆好碗筷,把奶茶递给递给叶鸣舟。
却被推回来,而后听见母亲说:“我这个年纪喝不了这么甜的东西,本来就全是皱纹了。”
周京霓悄悄看了眼她的侧脸。
淡淡的妆容下,数不清的细纹在那张白皙的脸上纵横交错,目光下延,岁月的痕迹已经蔓延到双手,提醒她母亲老了。
只是叶鸣舟不受这些影响,依旧优雅得体,仿佛昔日的光辉在眼前重映。
但一切转瞬即逝,人终逃不过时间的洪流。
周京霓早就在某一天突然莫名看开生老病死,不想被命运裹挟。
她调高视频声音,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两个人边吃饭边看,仪仗队进场时,镜头给到一个滑雪运动员,她顺着说起昨天的比赛新闻,一边无意识地联想到小时候被逼着学滑雪的事,调侃自己当初要是好好学,说不定也有机会为国争光。
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她好奇地问道:“您当时怎么同意我半途而废的。”
叶鸣舟看了她一眼,挽过发丝,才开口,“你那时被惯得连磕磕碰碰都得让你姥爷抱着哄,我担心你以后经不起波折,就想磨磨你的性子,但你爷爷啊,心疼你,就劝我说,‘杳杳还小,周家就这一个香火,性格难免会骄纵些,日后长大了再经历困难,必然会有所改变,现在就让她开开心心的’,所以就放弃了让你学。”
周京霓目光闪烁了片刻,动作温吞了许多,“爷爷一直对我很好,可何来一个香火之言……?最后还是认了周政也。”
比起从前被爱恨情仇蒙蔽双眼,如今叶鸣舟的眼中有种淡然往事的平静,“你若在那个位置上,就明白很多事上的选择都不过是权宜之计。”
“包括父亲吗?”周京霓泰然自若地顺话茬。
叶鸣舟没有立即答,也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沉浸在视频中,就这么端着那杯水,直到喝完放下,才开口说,“太追逐公平就会两败俱伤,我年轻时总觉得他偏向外人都不肯多给一分爱给我们。”
她一顿,继续说:“但他又何尝不是为家族当了一辈子的牺牲品,年轻时迫于压力和我结婚,中年后那般小心谨慎还是沦为弃子。”
周京霓愣了愣。无法想象母亲居然转变那么多,曾经恨之入骨。
“您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