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1从父之弟:从父,作为亲属的称谓,指称祖父的亲兄弟的儿子,即堂房的叔伯。从父之弟,指堂叔伯父门中的弟弟,即堂房弟弟。《仪礼·丧服》“从父昆弟”注“世父叔父之子也”。
2前志:指从前的史书或文章。
3齐缞(zi cui)之服:粗布制的丧服。齐,谓将丧服下部的边折转缝起来。缞,披于胸前的麻布条。
4陶匏丝竹:泛指各种乐器。陶,陶制的乐器,如埙。匏,笙竽一类的乐器。丝,弦乐器,如琴瑟。竹,竹管乐器,如笛子。
5行薄:不厚道,品行差。文缛:礼仪繁杂琐碎。
6证:参悟。
【译文】
无能子的堂房弟弟叫鲁,他想跟随无能子学习。无能子说:“想学什么呢?”答:“学习道德践履与礼乐文化。”无能子说:“我不知道怎么去行,如何为文,不过以前史书里记载了一些圣人的教导,我曾偶然看到了一些。他们说:所谓的‘行’,就是指道德践履,去实施心中认识的‘善’。所谓的‘文’,是指礼仪,把所践行的‘善’形成仪式。比如办丧事是出于表达哀伤的情感。哀伤,是内心情感的流露;而穿着丧服、摆上祭祀的器具,便是‘文’即礼仪的表现。设置礼仪是出于对人的内心情感的尊敬。而这种‘敬重’,就是内心活动的付诸行动;至于各种场面中的位置安排、行礼动作,便属‘文’的范围。音乐的创制出于内心对和谐的需要。和,是这种需要的付诸实施;至于陶、匏、丝、竹各种乐器的演奏,则属于‘文’的范围。‘文’的出现来自‘行’的需要,而‘行’的指导者是内心,而‘心’又是出自人的自然天性。所以不是出自自然天性的属于私心,有了私心带来了行为的缺损,行为缺损则礼节烦琐、形式化,礼节形式化则导致人情的虚伪,人情虚伪则造成社会的混乱,这种混乱连圣人也不能解救。把握根本的不会被细枝末节所迷惑,专注于本源的不会受末流的左右。如果你能参悟无心的境界,恢复自然天性,忘却了圣人的言论,也没有了自然界的玄天等观念,那么不用刻意去学,行与文的认识就自然地存在于心中了。”
二
鲁他日又问曰1:“鲁尝念未得而忧2,追已往而悲3,得酒酣醉,陶然不知。今则不能忘乎酒矣。”无能子曰:“汝之忧,汝之悲,自形乎?自心乎?”曰:“自心。”曰:“心可睹乎4?”曰:“不可睹。”无能子曰:“不可睹者,忧悲之所生也。求忧悲之所生,且不可睹,忧悲何寄哉?忧悲无寄,则使汝遂其未得,还其已往,又将谁付耶?今汝随而悲忧之,是欲系风擒影也5。汝无忧悲之所寄,而有味酒之陶然,不能自得,反浸渍于麹糵6,岂酿器乎7?”
【注释】
1他日:后来有一天。
2念未得:没有实现愿望。
3追已往:怀念往事。
4睹:看见。
5系风擒影:即捕风捉影。
6浸渍:沉浸。麹糵(qu niè):酒精。糵,酿酒的曲。
7酿器:指酒桶。
【译文】
鲁又有一天问我道:“鲁曾经因为未实现的愿望而感到忧伤,因为追念往事而感觉悲哀,于是我饮酒到沉醉,便心情愉快忘却了所有的烦恼。现在已经戒不了酒了。”无能子问:“你的忧伤、你的悲哀,是出自形骸?还是出自内心?”答:“出自内心。”问:“内心的情感可以看见吗?”答:“看不见。”无能子说:“可见忧伤、悲哀是生成于看不见之处。既然不能看见忧伤、悲哀所生之处,那这样的忧伤、悲哀又怎么寄托呢?既然忧伤、悲哀无所寄托,那么即使让你实现了原先的心愿,回复到过去往事之中,你又能将这些获得的外物托付到哪里?今天你追随外物而产生悲哀、忧伤,是在做捕风捉影的事情呀。你对于没有来由的忧伤悲哀,试图通过沉醉于酒的方式解脱,不能通过思考而明理,反倒沉浸在酒精的刺激之中,难道你是酒桶没有脑子吗?”
第七(阙)
纪见第八
【题解】
本章记载了作者经历的三件事,笔调较为随意轻松,有感而发,但悟出的均是道家的基本理念,体现了由浅入深的特点。第一件有关幻人之事,作者悟出的是无分神于身,才能实施却火之术,若能实施“无心”,则“上德”的目标也能达到。
第二件记与秦村景氏有关枭即猫头鹰是否带来凶兆的辩论,作者表达的是人与毛群羽族“俱生于天地无私之气”、一律平等、不容伤害的观点。这与他在本书首篇《圣过》中的人为动物中一分子、众生平等的思想是一致的,有着佛、道两家思想影响的痕迹。
第三件则是借樊姓狂人之口,揭露了礼制名教的不合理性,谈到了其对人性的束缚。这在当时社会是一种很大胆的对社会主流意识的批判,直至今天仍值得我们去关注与思考。
一
秦市幻人1,有能烈镬膏而溺其手足者2,烈镬不能坏,而幻人笑容焉。无能子召而问之。幻人曰:“受术于师,术能却火之热。然而诀曰,视镬之烈,其心先忘其身。手足枯枿也3,既忘枯枿手足,然后术从之。悸则术败。此吾所以得之。”无能子顾谓其徒曰:“小子志之。无心于身,幻人可以寒烈镬,况上德乎?”
【注释】
1秦市:秦地集市。即今陕西一带的集市。幻人:能玩幻术的人。
2烈镬膏:把大锅里的油烧得沸腾起来。镬,大锅。膏,油。溺:沉,浸。
3枯枿(niè):枯树枝。
【译文】
秦国地方的集市中有一种玩幻术的人,他们能在烧开的热油锅浸入自己的手脚,沸腾着的油不会烫坏他们的手脚,玩幻术的人也笑容不改。无能子找他来询问原因。玩幻术的人说:“我这种幻术是从师傅那里学来的,它能退却烈油的炎热。不过也要有口诀的配合。这个口诀中说道:看到滚烫油锅,要先在心中忘掉自身,要把手脚认做为枯树枝,甚至连枯树枝般的手脚也忘掉,这样才能实施幻术。如果心生惊怕幻术就会失败。这是我所以成功的原因。”无能子回头对他的弟子说:“小伙子你要记住。忘掉了自身,实施幻术的人可以冷却热油锅,况且是达到了高层次精神境界者呢?”
二
无能子寓于秦村景氏民舍1,一夕枭鸣其树,景氏色忧,将弹之,无能子止之。景氏曰:“枭,凶鸟也。人家将凶则枭来鸣,杀之则庶几无凶。”无能子曰:“人之家因其鸣而凶,枭罪也。枭可凶人,杀之亦不能弭其已凶。将凶而鸣,非枭忠而先示于人耶?凶不自枭,杀之害忠也。矧自谓人者2,与夫毛群羽族3,俱生于天地无私之气,横目方足4,虚飞实走,有所异者,偶随气之清浊厚薄,自然而形也,非宰于爱憎者也。谁令枭司其凶耶?谥枭之凶,谁所自耶?天地言之耶?枭自言之耶?天地不言,枭自不言,何为必其凶耶?谥枭之凶,不知所自,则羽仪五色,谓之凤者未必祥,枭未必凶。”景氏止,家亦不凶。
【注释】
1秦村:村庄名。在山西、陕西等省均有设置。
2矧:况且。
3毛群:指有毛的兽类。羽族:指长有羽毛的禽类。
4横目方足:指有着横向视角与方形脚掌的人类。
【译文】
无能子住在秦村景姓的百姓家里时,一天晚上猫头鹰飞来到他家树上鸣叫,景氏面露忧色,准备用弹弓去打它。无能子劝阻了他。景氏说:“猫头鹰是凶鸟。据说这家人要出现灾祸就有猫头鹰来鸣叫,打死了它或许可以消灾免祸。”无能子说:“一个家庭因为猫头鹰的鸣叫而获灾,那确实是猫头鹰的罪过。不过即使是因为猫头鹰来鸣叫带来灾害,杀了它也不能消除已形成的灾难。如果它的鸣叫是发生灾难的预报,那不是猫头鹰出于忠心而先来向人预告吗?灾难不出自猫头鹰,杀了它反倒是伤害了它的忠诚。况且自称为人的,与有毛的兽类、长羽毛的鸟类,都赖天地无私的元气而生成,有着横向视角与方形脚掌的人类与飞在天空的鸟、奔走于大地的兽的不同之处,在于各自偶然地禀赋了元气的清浊、厚薄的不同,自然地形成了不同的模样,并非受制于气的爱护或憎恶。有谁能指令猫头鹰掌管报凶信呢?又是谁给了猫头鹰凶鸟的称号呢?是天地说的吗?还是猫头鹰自己说的呢?天地没有说过,猫头鹰自己也没说过,为什么就认定它是凶鸟呢?给猫头鹰安上凶鸟称号,又不知出处,那么可以说有五色羽翼、被叫做凤凰的未必象征吉祥,而猫头鹰也未必就是凶鸟。”景氏听了我的话不再去伤害猫头鹰,他的家庭以后也没有发生什么灾祸。
三
樊氏之族有美男子,年三十,或被发疾走1,或终日端居不言。言则以羊为马,以山为水。凡名一物,多失其常名。其家及乡人狂之,而不之录焉2。无能子亦狂之。
【注释】
1被发:披散着头发。疾走:快步奔跑。
2录:理睬。
【译文】
樊氏家族中有一位美男子,三十来岁年纪,他有时候披散着头发奔跑,有时则整天端正地坐着不说话。开口说话时,常常把羊称之为马,把山称之为水。凡是他称呼一件事物,大多与平时大家说的名字不同。他的家人及乡亲都说他是疯子,因此也不去理睬他。无能子也把他看做是疯子。
或一日遇于藂翳间1,就而叹曰:“壮男子也,貌复丰硕,惜哉病如是。”狂者徐曰:“吾无病。”无能子愕然曰:“冠带不守,起居无常,失万物之名,忘家乡之礼,此狂也,何谓无病乎?”狂者曰:“被冠带,节起居,爱家人,敬乡里,岂我自然哉?盖昔有妄作者,文之以为礼,使人习之至于今。而薄醪固醇酎也2,知之而反之者,则反以为不知,又名之曰狂。且万物之名,亦岂自然著哉?清而上者曰天,黄而下者曰地,烛昼者曰日,烛夜者曰月;以至风云雨露,烟雾霜雪;以至山岳江海,草木鸟兽;以至华夏夷狄3,帝王公侯;以至士农工商,皂隶臧获4;以至是非善恶,邪正荣辱,皆妄作者强名之也。人久习之,不见其强名之初,故沿之而不敢移焉。昔妄作者或谓清上者曰地,黄下者曰天,烛昼者月,烛夜者日,今亦沿之矣。强名自人也,我亦人也,彼人何以强名,我人胡为不可哉?则冠带起居,吾得以随意取舍;万状之物,吾得以随意自名。狂不狂吾且不自知,彼不知者狂之亦宜矣!”
【注释】
1藂翳(cóng yì)间:树林深处。藂,草木丛生的样子。翳,遮蔽。
2薄醪(lǎo):浊酒。醇酎(zhòu):经过多次酿造的醇酒。
3华夏:指居住于中原地区的汉族。夷狄:指居住于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