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友”就是忘形之交,即能够心灵相通的朋友,与前文中“形骸之友”构成对立。
关于本文中出现的经过追问“心在何”而获得解痛的现象,学界中人众说纷纭。有的以为愚中子患的是心理疾病,属于精神上有难受感,而不是真的在躯体上有不舒服。所以被反问之后便悟出问题所在,非药物能够解决,所以就病好了。也有的从心本精神的承载体去考虑,认为因此只能通过“无心”“无为”的方法去解决,而不能借物质的药物达到功效。
本人联想前人以为无能子“其书多窃庄列之旨,又杂以释氏之说”(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道家类·无能子》)的评价,以为也可以解释为,愚中子原先只将“心”理解为肉团心,也就是我们的器官心脏。所以当此处有痛感时便想到要吃药,而当无能子追问其疼痛部位时,才认识到思想上出现的问题,应当从人的认识层面去探求解决的方法,所以就不再找寻药物治疗方法。这是一种自心识层面理解“心”的角度,无能子觉得非常正确,且难能可贵,所以才有了“得天之真,而神光不昧者”的称赞。
无能子心友愚中子病心1,祈药于无能子。无能子曰:“病何?”曰:“痛。”曰:“痛在何?”曰:“在心。”曰:“心在何?”愚中子告病已间矣2。无能子曰:“此人可谓得天之真,而神光不昧者也。”
【注释】
1心友:知心朋友。与“形骸之友”相对应。
2间:痊愈。
【译文】
无能子的知心朋友愚中子得了心病,向无能子讨药吃。无能子问:“你得的是什么病啊?”答:“感到疼痛。”问:“痛在哪里啊?”答:“痛在心里。”问:“心在哪里啊?”愚中子听了便回答说病已经好了不疼了。无能子说:“这个人可以说是保持了天然真性,具有精神领悟境界的人呀。”
鱼说第四
【题解】
关于禹凿龙门的史实,在《水经注》有记载:“梁山北有龙门山,大禹所凿……广八十步,崖际镌迹,遗功尚存。”据说由于地理条件的原因,每年春天有大批鲟鱼洄游至龙门穴洞之处集结,并且在临产卵前两三天内频繁跳跃。其时这些鱼的鱼鳍充血发红,成千上万条大鱼在河面翻动,远望一片红光,于是有“龙门赤河”的景象出现。相关的民间传说也在此基础上产生出来。现存史书中的相关记载可追溯到《埤雅·释鱼》:“俗说鱼跃龙门,过而为龙,唯鲤或然。”不过其作者陆佃已是北宋时人,故本文作者无能子生活于此前的唐末,较之《埤雅》记载的故事更为时先。
与民间传说版本不同的是,本章作者的关注重点不在鲤鱼本身,而是对跳不过龙门的“河壖纤鳞”所思所想有更多的描述。文中对“随其形、足其分,各适矣”的状况做出肯定,认为这是最为合理的生存方式。这种思想当然与庄子的“足性”观念有关,但是若用郭象《庄子注》中的“性分”概念来说,可能更为清楚。郭象在《庄子·齐物论注》中谓:“苟各足于其性,则秋毫不独小其小,而泰山不独大其大矣。”意思是每一种生命体都依其天赋的本性而活动,那就是最为合理的生存方式。所以“吾鬐鬛而游,彼角足而腾,未尝不顺也”。这样一种“足于天然而安其性命”的生命存在形式,即使在现代社会也有值得提倡的一面,因为它对于一些急功近利的价值观念、社会焦虑症等有着特殊的疏导、治疗意义。
河有龙门1,隶古晋地2,禹所凿也。悬水数十仞,淙其声3,雷然一舍之间4。河之巨鱼,春则连群集其下,力而上溯5。越其门者则化为龙,于是拏云拽雨焉6。河壖纤鳞望之7,相谓曰:“彼亦鱼也,而超变如此,岂与我拨拨然壖而游,戢戢然穴而藏哉8!”
【注释】
1河:黄河。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交界处。相传大禹治水时,开凿龙门以导黄河之水。
2隶:附属。
3淙(cóng):水流。
4雷然:像雷声那样。一舍之间:行军三十里为一舍。
5上溯:逆水而上行。
6拏(ná):牵引。拽:牵引。
7壖(ruán):岸边。纤鳞:小鱼。
8戢戢然:聚集在一起的样子。
【译文】
黄河流域中有个叫龙门的地方,古代曾是晋国的属地,在大禹治水时已被开凿出来。从龙门高处流下的瀑布达数十丈,轰隆隆的水流,如打雷一样地震响到几十里外。黄河里有大鱼,每到春天就成群结队地集在瀑布下面,竭力往上跳跃。能越过龙门的就变成了龙,于是就能牵云作雨了。黄河水边上的小鱼见了,相互说:“它们也是鱼类,却能发生这样的超级改变,再也不会像我们这样拨动着鳍鳞在浅水游动,聚集在一起藏身于洞穴了!”
其一曰:“惑矣!汝之思也。夫天地之内,物之颁形者千万焉,形之巨细,分之大小相副焉。随其形,足其分,各适矣。彼超变者,河之时波则与之惊,澄则与之平,意顺力浑,沉浮安定。及其思变也,连群而妒,溯瀑而怒,意挠力困,乃云乃雨。夫云雨来随蒸润之气,自相感尔,于彼何有哉?彼若有心于云雨之间,有时而堕矣。无心自感,又何功乎?角其上,足其下,与吾鬐鬛一也1。吾鬐鬛而游,彼角足而腾,未尝不顺也。岂以吾壖游之无争,穴藏之无虞,人不知而害不加之乐,易其角足云雨之劳乎?”
【注释】
1鬐鬛(qí liè):鱼、龙的脊鳍。
【译文】
其中有一条小鱼说:“糊涂啊!你们的想法。天地之间,物质的形体成千上万,这些大小的形体,都是与其能力的大小相匹配的。如果能接受自身的形体,满足于具有的能力,那就能获得安适的心境。那些超级变化者,原先在黄河出现波澜时同浪花一起翻滚,河水澄静时又与其同样平静。心情顺畅精力充沛,在水中沉浮活得很安定。到它们想有变化时,结聚成群而互怀猜忌之心,竭力逆瀑布向上跳跃时,心里紧张用尽力气,然后才能够牵云作雨。其实云雨是由水蒸气带来的,是事物之间自相感应的结果,与它们有什么相干呢?它们如果在牵云作雨之时夹杂私心的话,可能会导致从天上堕下的危险。若只是无心于云雨而任由事物的自然感应,那又有什么功劳可言呢?龙的头上长角,身下有脚,这和我们长脊鳍是一样的道理。我们长脊鳍能用以游水,它们长了角和脚能腾空飞行,都能顺应功能的发挥。难道要以我们的岸边游水的与世无争,洞穴藏身的平安无虑,因不被外人所知而没有祸害的快乐,去换那生长角足的拖累、牵云作雨的辛劳吗?”
鸩说第五
【题解】
有关鸩鸟的记载,先秦《左传》《离骚》等书中已有记载。据说它生活在岭南一带,比鹰略大,羽毛大都是紫色的,腹部和翅膀尖则是绿色的。《五经异义》说它的毒性源于他的食物。岭南多蛇,鸩鸟就以这些阴冷可憎的动物为食。在所有的蛇中,鸩鸟最喜欢毒蛇。唐代法律书上对鸩酒毒药也有提及,《唐律疏议》附录《唐律释文》中说:“鸩,鸟名也。此鸟能食蛇,故聚诸毒在其身,如将此鸟之翅搅酒,饮此酒者必死,故名此酒为鸩浆。”明《草木子》仔细解释了鸩鸟不畏蛇毒的原理,说在它们吃下毒蛇以后,鸩肾就会分泌出含有强烈气息的黏液,将蛇毒萃取出来,并开始煎熬毒药。蛇毒被逐渐分解,直到成为比粉末更细致的东西。最后,这些毒粉随着汗水渗透到皮肤上,沿羽毛流淌并逐渐蒸发散失。因此鸩鸟的羽毛含有剧毒,但它的肉却是无毒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美味。
唐之前的古书中尚无有关鸩蛇相争的记载,而本文的出现使人们对两者关系有了新的认识。所以《鸩说》是本书中流传甚广的篇章之一,而本文中所传递的观念也随之而得到传播。人们认为,同样有毒,但因用处不同而有不一样的社会影响力。要像鸩那样甘愿承担恶名而疾恶如仇,始终保有一颗善心对社会做出善事。至于无能子所说的“不可有心”,若理解为无害人之心,还是行得通的。
鸩与蛇相遇1,鸩前而啄之。蛇谓曰:“世人皆毒子矣。毒者,恶名也。子所以有恶名者,以食我也。子不食我则无毒,不毒则恶名亡矣。”
【注释】
1鸩:鸟名。传说中的猛禽,比鹰大,鸣声大而凄厉。羽毛紫黑色,脖子细长,喙赤色。因食各种毒物,所以其羽毛有剧毒。用它的羽毛在酒中浸一下,酒就成了鸩酒,毒性很大,几乎不可解救。雄鸟名叫运日,雌鸟名叫阴谐,江南人还把它叫做同力鸟。
【译文】
有一天鸩与蛇相遇,鸩就上前去啄食毒蛇。蛇对它说:“世人都说你有毒啊。有毒,可是个坏名声。你之所以会有坏名声,是吃了我的缘故。你不吃我就身上无毒,不毒就不再有坏名声了呀。”
鸩笑曰:“汝岂不毒于世人哉?指我为毒,是欺也。夫汝毒于世人者,有心啮人也。吾怨汝之啮人,所以食汝示刑也1。世人审吾之能刑汝,故畜吾以防汝;又审汝之毒染吾毛羽肢体,故用杀人。吾之毒,汝之毒也,吾疾恶而蒙其名尔。然杀人者,人也;犹人持兵而杀人也,兵罪乎?人罪乎?则非吾之毒也,明矣。世人所以畜吾而不畜汝,又明矣。吾无心毒人,而疾恶得名,为人所用。吾所为,能后其身也。后身而甘恶名,非恶名矣。汝以有心之毒,盱睢于草莽之间2,伺人以自快3。今遇我,天也,而欲诡辩苟免耶?”
【注释】
1刑:惩罚。
2盱睢(xu sui):睁大眼睛仰视的样子。草莽:野草丛。
3伺人:伺机咬人。
【译文】
鸩笑着说:“你难道不毒害世上的人吗?说我毒害世人,那不是实情。你毒害世人,是有意去咬人造成的后果。我因为恨你的故意咬人,所以才吃你以示惩罚。世上的人察知我能惩罚你,所以养育我来预防你的伤害;又察知你的毒会沾染我的羽毛、肢体,所以又利用来杀人。我的毒来自你的毒,我因为痛恨作恶而蒙受了坏名声。不过用毒来杀人的,是人类;这就像人类持兵器去杀人,是兵器犯的罪,还是执兵器的人犯的罪呢?所以并非我毒害人的道理,是明摆着的。世上的人之所以养育我而不养你,原因也是很清楚的。我没有毒害人的动机,而是因想除恶而得了坏名声,所以人们要使用我。我的所作所为,是先人后己的体现。先人后己而宁愿有坏名声,并不是真正的坏名声。你揣着毒害人的心思,抬头睁大眼睛躲藏在乱草丛里,找机会伤害人以获得自己的快乐。今天遇到了我,是天意呀,你还能用狡辩来躲过一死吗?”
蛇不能答,鸩食之。夫昆虫不可以有心,况人乎!
【译文】
蛇听后再无法应答,于是被鸩吃掉了。连昆虫和鸟兽动物都不可有伤害外物之心,何况是人呢!
答鲁问第六
【题解】
本章中第一段围绕着如何“学行学文”而展开。“学行学文”是指学习的具体内容,在儒家那里开始提出。《论语·述而》中有“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句,即是一例。这里的行,是指对中国传统道德伦理的践履;文,是指对那些道德原则的修饰与表现,诚如本文中所说的“仪也,饰其所行之善也”。正是如此,所以中国人即使将“文”的含义扩展到一切的知识与文学,还是认为它是为实践道德原则服务的,而没有独立的“文化”学习这一说。
与儒家所说不同的是,无能子把行、文的源头归之于“心”,由于“心”的活动以符合自然天性为合理,所以行、文最终归属便是“自然”。否则就是私心。既是如此,行文只要通过复返于内心的自然天性就会达到合理合适的程度,而不是通过外在的模仿就能实现的。这里突出了内心感悟的重要性,从内与外的矛盾统一角度,较好地处理了行、文、心三者的关系,具有理论上的新意。
后一段文字,记载了无能子对鲁的酗酒行为的分析。他指出鲁借酒消愁,是对自身忧悲之情缺乏认识所致,所以只有对人的情感渺茫不可及有所认识,才能从沉迷于酒的恶习中摆脱出来。这段话将人的情感做了完全的否定,有其道家消极应世的一面;但是换个角度来看,也是对人类理性的召唤,有其合理的地方。
一
无能子从父之弟鲁1,求学于无能子。无能子曰:“何学?”曰:“学行学文。”无能子曰:“吾不知所以行,所以文,然前志中所谓圣人者2,吾尝偶观之。其言曰:行,行也,行其心之所善也。文,仪也,饰其所行之善也。丧者本乎哀。哀,行也;齐缞之服、祭祀之具3,文也。礼者本乎敬。敬,行也;升降揖让,文也。乐者本乎和。和,行也;陶匏丝竹4,文也。文出于行,行出于心,心出于自然。不自然则心生,心生则行薄,行薄则文缛5,文缛则伪,伪则乱,乱则圣人所以不能救也。夫总其根者不求其末,专其源者不寻其流。汝能证以无心6,还其自然,前无圣人,上无玄天。行与文在乎无学之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