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天招聘的傍晚,来了一个小个子的姑娘,她站在我面前和我交谈,但是她不是来应聘的,她有工作,她跟我谈起了上帝,谈起了耶稣基督,我觉得好奇怪,好新鲜。于是我记下了她的公司名称,所在公司的部门,她所在的宿舍编号甚至是床位的编号我都用笔记本记了下来。
我当时的表现现在想起来也是非常奇怪的,我似乎从来就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姑娘,我在广东认识了数十名异性朋友,但是我从来没有把哪个姑娘真正的放在心上,我给李秀眉送饭送菜也多半出于同情心,后来和她翻脸,主要原因恐怕也是觉得她有点儿忘恩负义,其实那时候,我的心里还装着在县城里工作的那个姑娘,后来慢慢地我越来越落魄,我就开始反省,我不再觉得我是一个作家,我这个作家,在众人的眼中,恐怕连娼妓都不如,我怎么能够对她痴心妄想?我的这种痴心妄想实际上是一种不可赦免的罪恶,这不,上帝派使者来拯救我了。
到了星期六和星期天,我就去找这位姑娘,她姓黄,我就叫她黄女士吧。按照我笔记本上的记录,很顺利地找到了黄女士,然后我们一起去香港人办的教会,听牧师讲《圣经》上的道理,我觉得非常好笑,别的我都没有记住,我记住了牧师说的一句话:“别人打你右脸,你得把左脸也送上去。”
我觉得很好笑,这怎么可能?对于我,别人打我右脸,我不但不可能把左脸送上去,我如果足够强大,我将把对方的右脸和左脸都一块儿打了。不过后来我慢慢地在努力按牧师说的去做,尽管到如今我还没有做到,但我一直在努力做到,我先试着当黄女士打我右脸的时候,我把左脸也呈现在她的面前。
黄女士我开始也没怎么注意去看,她的皮肤有点黑,这让我不想仔细的去看,但是有一天晚上我送她回她们的工厂宿舍,她让我在厂门口等她,她要回去给我拿张照片送给我,我多少有点儿激动,尽管在我眼里她不是美女,但是我活到三十多岁,还从来没有一个异性送过我一张照片。
初中毕业的时候,班上的男女生都忙着互相赠送照片,我没有钱照相,我又是全班穿得最破烂的学生,没有一个人赠送照片给我,那些高傲的女生,更是没有一个人正眼看我,她们的照片,哪怕给我瞟一眼她们都会觉得是一种耻辱。初中一起毕业的女生,我们至今都不打招呼。
因此黄女士赠送给我的照片,震撼了我干枯的心灵,滋润了我焦渴的心灵,那张照片,我回到厂里,一个人躺在被窝里,打着小手电偷偷地仔细端详,细细品味,慢慢欣赏,这是一张怎样的照片啊!鹅蛋脸上的那双大眼睛怎么那么迷人?那双眼睛怎么会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这双眼睛在暗示我什么?
但是有一次我在厂门口目送黄女士走上她宿舍楼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眉宇间有一股凌厉之气,不过照片已经完全迷惑了我,我决定向黄女士发起攻击。我开始给黄女士写情书了,每周一封情书,我亲自送到她的厂门口,逮住一个女生就要求人家给我送达,我找到的女生都非常靠谱,她们都将我的情书送到了黄女士的手中。
高傲的黄女士一直都没有给我回信,也不带我去教会了。但我还是坚持写情书,后来我又找到了机会回到了以前的陶瓷厂,这次回到陶瓷厂不再是去食堂上班,而是在仓库里面工作。相对厨房要轻松了一些,但是上班时间长了很多,几乎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不过待遇还是不错的,每个月有六百多元。
我们仓库有六个员工,三个湖北人,两个湖南人和我一个贵州人,湖北人有两个是同胞兄弟,姓廖,名字想不起来了,暂且叫哥哥为大廖,弟弟为小廖吧。每天要列队开两次会,上班时一次,下班时一次。
五个员工站成一排,必须昂首挺胸,班长站在前面装模作样的给大家训话,每次小廖都要点名训斥他的哥哥,总要从他哥哥的身上找出一些瑕疵来,大廖昂着头,梗着脖子乖乖听训,从不顶嘴。
大廖有两次笑话,给我们在仓库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一次大家没事干,躲在那些包装箱的角落里瞎侃,不知怎么侃到了取名字的事,大家都争着把自己的名字取得高大上,取得让人家叫起来能占对方的便宜,有的说叫“父亲”、有的说叫“爸爸”、有的说叫“公”,有的说叫“爷爷”,有的说叫“祖宗”,我说你们这样取名字,如果是你们自己的父母叫你们呢?大廖大叫:“我干脆取名‘我是你父亲’算了”,我马上鼓掌称赞:“这个名字好,就这么定了,以后我们就这么称呼你了!”其余人都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大家一起对着大廖喊:“我是你父亲!”
此后除了班长小廖,我们四个人一见大廖的身影就喊:“我是你父亲!”一边喊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大廖在包装车间找了一个非常不漂亮的情人,年纪好像还比他大好多岁,后来他这个情人辞工出去了,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他居然拿出来炫耀,又不想让我们看到内容,我们就抢了过来,两个人抱住他,不让他动,两个人大声朗诵那个女子写的情书,别的都不记得,只记得有句:“昨天晚上,我给你留着门呢!等了你一个晚上,你都没有来”
后来见了大廖,就又多了笑料:“我是你父亲,儿媳妇昨天晚上给你留着门呢!你个傻逼脓,怎么就不去呢?我还等着抱野孙子呢!哈哈”
我们仓库里两个湖南人,一个是年轻小伙,姓戴,叫戴黄金,一个五十多岁了,姓苏,叫苏二和。我们仓库里面经常整天整天的没事干,没事干的时候就会找个角落躲起来睡觉,中午休息的时候也会找个地方睡觉,有次到上班时间了,居然找不到苏二和了,又有活要干了,还有领导来巡查,必须找到他,找了半天,被那个姓钱的湖北人找到了,找到的时候苏二和居然在做让人脸红的小动作。
戴黄金有个女朋友,他已经和女朋友同居了,每个星期二他都要对我们炫耀一次,说昨天晚上又做爱了,他说的不是做爱,是非常下流的话。
在仓库上班,我每天都保持着快乐的心情,坚持每周给黄女士写一封激情燃烧的信,最后黄女士还是给我回了一封信,信非常简短,不谈爱情,说了些社么我想不起来了,反正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最后,她还是每个周末跟我一起约会了,有一次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们在我们厂外的草坪上,我鼓起勇气当面向她表白,我坦白了我家的贫穷,但是我说我会努力。我又无耻地提到了我的作家身份,我说我们在农村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写文章挣稿费养活你。真是天大的谎言,如果我靠挣稿费吃饭,都不知道饿死多少回了。恋爱中说的话都是骗人的,我也不例外。
在陶瓷厂上了两个月的班,有个老乡科我的bb机,我回电话给他,原来是以前一个做过民办教师的老乡吴生,吴生告诉我,他的同学甘生(也是我的同学)在广西防城港办了一个私立中学,如今他在那里教书,月工资一千元,问我愿不愿意去,如果我愿意,甘生给我一个月一千二的待遇,让我考虑两天给他回信。
我矜持着说,我会考虑的,而实际上,我的内心早已经翻江倒海,这有什么可考虑的?这么好的待遇,教书啊!地位、名声工资待遇等等不比厂里上班强很多吗?
过了两天,我给吴生回信,让他告诉我详细地址,我马上辞掉厂里的工作启程。并且将这事告诉了黄女士,说我过去安顿好了就过来接她,我可以养着她,她用不着上班了。
到了防城港的当天晚上,吴生的所有表现告诉我,他欺骗了我,什么学校,完全是子虚乌有,实际上他是在做传销,他希望拉我入伙,我深受传销其害,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当即给吴生等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我说以你们的能力如果都能把传销做成功,除非石头开花马长角,我的能力怎么样?你们这些草包应该是知道的吧?我最少比你们强十倍吧?可是我成功了吗?
我也没有,连我都没有成功,你们自己衡量一下自己,你们有希望吗?我告诉你们,你们一点儿希望都没有。我骂得他们面红耳赤!还连连点头!当天晚上他们不但没有能够拉我入伙,反而被我骂散伙了,决定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各奔东西,有个老乡准备回家没有路费,我还借了两百块钱给他。
我回到东莞塘厦,见到黄女士,垂头丧气说了实情,没想到黄女士居然提出要和我回老家结婚,我的头一下子蒙了,怎么来得这么突然?老光棍田维堂,一无所有的田维堂居然可以结婚了?居然能结婚了?居然可以结束单身生活了?而且黄女士不是老太婆,而是一个年轻姑娘,长得还不是非常的丑,哈哈、我的天啊!我居然可以结婚了。
我给我姐姐打去长途电话,让姐姐到我家去仔细打扫卫生,因为我的母亲是不怎么讲卫生的,我要让一贫如洗的家尽量少一些灰尘和污垢,干净清爽地迎接我新娘子的到来。
公元一九九年农历六月份,这个最炎热的季节,我带着我的新娘子黄女士回到了贵州老家,我们在农历七月初六这个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举行了婚礼。从此结束了我在广东东莞的生活,二十年过去了,我和黄女士再也没有去过广东。
注:
一、东宝工艺制品厂的所有熟悉的同事二十多年来包括万琼在内没有任何音讯,不知道她们如今过得可好,我祝福她们每一个人,愿上帝保佑她们平安。但愿万琼已经找到了她的如意郎君,如果还没有嫁出去,我表示遗憾,如今也不能兑现当年的承诺,但是我希望可以和她有一次共进晚餐的机会。
二、光弘电子有限公司的部分老乡同事后来在老家见过面,部分人生活有了很大改变,外地的同事没有任何联系,不知道她们(他们)过得怎么样,部分同事我希望有机会和他们(她们)邂逅。
三、我在陶瓷厂的下线和同事也非常的想念他们(她们),我的一个下线冯生从塘厦镇去了樟木头,从员工做到领班,从领班到主管,从主管到总经理,工资从月工资几千到年薪十万,最高时年薪达到三十六万,后来自己开厂,一年纯利润最多时达到两百万,在深圳有了自己的房产,后来因为三角债和环保罚款而破产,人到中年再次开始打工生活。
四、我在厨房的老乡同事,一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人,和一个黔东南的苗族姑娘结婚,婚后生了一个儿子,有一年和妻子回娘家居住,他的妻子看上了别的男人,因此和他离婚,他被赶出家门,离开了自己的儿子,一个人四处漂泊,靠算命为生,每次想到这个老乡,我都会眼睛湿润,心里特别为他难过。如今他年过半百,依然孤身一人。
五、我的下线陈生,一个单纯可爱的小伙子,一直想找一个女朋友,可是在我离开广东时都没有找到,二十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可是没有任何消息,不知道他现在结婚了没有,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六、我的下线罗实,这个重庆帅小伙找个女朋友肯定没问题,对于他来说,渴望的是成功,二十年没音信,不知道他成功没有?希望他有过如冯生一般的辉煌,如果有幸相逢,我希望和他痛饮一杯。
七、文中多数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