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偏过头,却瞧见一只毛茸茸的金褐色狐狸,蓬松的长尾乖巧地圈在那横亘了他半张面庞和颈项的深色胎记之上,小兽松软的毛发像是镀了一层夏日的艳阳,金灿灿的,华贵更胜侯爵的新装。
陌千迢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发顶,恍若不曾瞧见对方面上那狰狞的胎记一般,嘴边噙着友善的笑意。
“少年,瞧你心灵手巧,念力坚定,你可愿入陌某门下,修行召纸兽之术?”
其实这句话有一半是胡诌的,他既不能一眼瞧出小孩儿是否精于绘画,也不知其是否有恒心毅力,可邀约之情却是诚心诚意。
……
男孩换上干净的深色衣裳,被安排住进了博言的房里,陌千迢替他所画的小狐狸就睡在墙边的竹篮内。
他躺进宽大舒适的被窝,分明惬意得紧,妄言却失眠了。
已近夜半,他不愿扰醒床榻另一边的博言,小心翼翼地翻身,却没想正对上一双澄澈的眼。
博言两眼眨呀眨地瞧着他,妄言心里满是愧疚,声如蚊蚋地开口:“师兄,我……”
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住了。
安言愣愣地看着博言以指代笔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却无奈不曾习字,便无论如何不懂对方写了些什么。
他正张嘴想问,便发觉博言握住了他的手,朝他笑得如沐春风。
正如同妄言始终没能知道博言那夜究竟在他掌里写了什么,他同样也不晓得自己最后是如何睡着的,只记着那双温暖的小手,捂暖了他尝尽冷暖,伤痕累累的一颗心。
博言与妄言年纪相仿,在桃花源内总是同进同出,除了练武修行的时间外几乎总是形影不离,更共用着一间厢房。
一日,连小狐狸兮怀都尚在打盹的清晨,短发的男孩不知为何早早便转醒了,撑起身子茫然地四下张望,瞧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愣神了好一会儿。
那道天光缓缓升起,依次照亮门边轻舞的浮尘、桌案上几张没写完的习字帖、椅凳旁被细心排好的孩童鞋袜、最终打亮了一张安静乖巧的睡脸。
妄言眼望过去,霎时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怔怔看着那人尚带稚气的眉眼,白净的面庞,整洁的衣袍和修得平整的指甲,不禁再一次于心底感概,他的师兄当真是这世上最最美好的人了。
是的,美好……
男孩的心理简单而泾渭分明,仿佛单单这一个词便能囊括代表了整个世界所有良好的、和善的、温热的、令人喜悦的事物一般。
他懂得字词还不多,却也明白,美好和阳光,是两个应该同等并肩、一样温暖的词语。
每当妄言想起师兄时,便觉心头暖暖的,犹如晒过午后的艳阳一样。
他便又想,师兄肯定也适合被阳光一样温柔的物什所围绕,因为那些美好的事物,本就该待在一起,和他不一样。
安言思及师父时,心里也会觉得很平和,很安心,可是他却从没用美好两字来形容过陌千迢,却是为何?
小小的孩儿此时还分不清楚,自己心中对于师兄的隐讳欢喜和倾慕,与他对师父的全然信任、景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绪。
既然想不通透,他便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榻,拽了拽博言本就盖得整齐的被子,而后小跑步奔过院子,碰碰碰地拍响了陌千迢的房门。
陌千迢一向睡得晚,这般大清早被人给吵醒,着实令他烦躁不已。
他本想模仿孟樵长老的口气对着对外边劈头大骂,却忽然听见门外一声怯弱的呼唤,满腔的不满顿时便全吞回了肚里去。
“师父……”
陌千迢无奈地抹抹脸庞,散着长发、汲着草鞋,上前开了门,瞧见门外的小徒弟,不禁猜想对方为何如此急着将他给唤醒。
他将男孩引入房内,替他备了杯温热的茶水,而后开口问道。
“发生何事了?”
妄言两手捧着茶杯,几番想开口,话到临头却卡在喉咙里头,发不出声响,想换个方式讲、又觉言不及意,一张小嘴开开阖阖,急得满头大汗。
陌千迢瞧他着急得连小狐兮怀都未曾带上,虽然略感不安,却也明白光是催促只会适得其反,便耐着性子给徒弟擦汗。
“莫慌,慢慢给师父说。”他摆出淡然的神态说道。
“妄言想说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