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戈正襟危坐,身板笔直,目不斜视,看起来非常正经。
倒是萧烛拈着他的衣摆,有点嫌弃地说:“怎么全是碎草?”
“那边打的地铺。”伍子戈一本正经地回道。
萧烛一边用纤细的手指弹着那些碎草,一边说:
“明光会这件事很蹊跷,如果只是凡间某些团伙生了谋财的心思,何必打着你的名义?我们得去查一查。”
“我也这么想,许多人原本不知还有个圣子。光打着门徒的名号就行。”
伍子戈白天就怀疑了,但为了避免一次问得太多,吓得人又不说,所以他没有提出。
萧烛若有所思地把一片衣摆在手上把玩,眸色却深沉。
“你说元沁掌门,知不知晓这件事呢?”
伍子戈一时没想那么深,还是情愿相信落霞山掌门的人品,便说:
“他如果提前知道,就不会说要让我和他的弟子们来了。因为我来了就必然要发现,那还不如他直接告诉我。”
“他倒是声名两赚,功德圆满。”萧烛不屑地笑了声,寒意丛生,“我们还是得警惕。”
也难怪他这样讲,元沁掌门确实很在意落霞山的名声,和他自己的形象。
他要做善事,但做了就一定要营造自己伟大和慈悲的光辉形象。做一成能展示两成,手下还有个文书使专门负责把他的事迹编纂成册,在课堂上给弟子们传诵。
不仅凡人百姓,连仙界各大山派,也都得称赞他。
而萧烛却不是,比如两年前他受了一道天劫,给王城降下的那场及时雨,就被百姓以为是“苍天开眼”。
比如他用自己的修为给洛悦苏弥合了魂体,为此白了半边头发,不得不立即闭关,也不要人千恩万谢。
伍子戈转过头,瞧着他说:“师尊请明示。”
“明日,你便带上一个弟子,去找明光会,查探一下他们的底细。”萧烛眼珠一转,安排道,“而我放一个影子在这里,连阿尔和几个弟子都不透露,如常施粥看病。”
“师尊是想隐匿了身形,跟着我吗?”伍子戈猜到了他的想法。
“嗯。”萧烛点了点头,躺正了,“你只要来了人间就会知道明光会,知道与你有关就会想办法去查探。这件事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我们将计就计,看似两个少年人去找的明光会,实则有为师相伴保护。若是没有蹊跷便算了,若这是一个局,说不定我们能擒获请你入局的那个人。”
“嗯!”
伍子戈听到萧烛的话语里一口一个“我们”,心里觉着很甜。
他猛点头应了,又听闻师尊嘱咐完了所有,才起身拜别。
“你去哪儿?”萧烛微抬了一下脖子。
伍子戈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挽留还是单纯的询问?
萧烛好像格外在意阿尔,于是伍子戈假装大喇喇地说:“去和阿尔睡地铺啊,免得扰了师尊。”
萧烛果然面色不悦,只说了两个字——“不扰。”
那帐篷的禁制就没有打开的意思,而且屋内根本没灯,只是因为萧烛在,所以是亮的。
于是伍子戈不再说了,回过头来抽掉腰带,把衣袍上的碎草灰全都抖掉。
他也不打地铺,大着胆子讪笑着往小床上爬,萧烛果然朝内让了一点,于是伍子戈就厚着脸皮躺下了。
“师尊,关灯吧。”
他几乎要憋不住自己的笑意了,脑子里炸了烟花一样想——居然能和师尊睡在一起,被雷劈死也值了!
烛龙闭上眼睑,帐篷内一下就陷入了黑暗。
空旷安静的草原上没有鸟雀,只有两人在密闭小空间里的呼吸声。
萧烛避得远,没挨着伍子戈,忽然说:“伍晔,其实我快到蜕壳期了。”
伍子戈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挣扎着坐起来:“龙也要蜕壳?!又不是皮皮虾!”
萧烛瞪了他一眼,眸色带赤,在黑暗里都闪出了逼人的光。
伍子戈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想起来在书上看见过,龙族确实要换甲、蜕壳,那会是他们很缺乏安全感的时期。
可是,这不是一条龙及冠前,也就是敖锐过两年会经历的吗?
一生一次,新的龙鳞坚不可摧。
哪有老龙蜕壳的?
“总之就是要蜕壳了,大概五六日后吧,等我们回去了。”萧烛低哑地说,“别告诉帝君、锐儿。就像你的修为一样,都是秘密,决不能向外透露。”
如果能够告诉帝君,那时候萧烛该选择在最安全的帝宫度过,还有敖桀相护,或是敖锐陪着。
伍子戈没问为什么,他自己就有很多答不出缘由的秘密,所以决定互相交换这个秘密,答应萧烛。
“那师尊,你觉得有变化了,我们就提前回去。”伍子戈重新躺下,对着黑暗说道。
萧烛翻转了半个身子,面对着伍子戈的侧颜,看着他逐渐长得成熟的面庞,忽然低微道:“这段时间,也别留我一个人。”
伍子戈心下一动,好像被谁揪了一瞬,下个动作已经不可控制,转身一把搂住了萧烛!
他发着抖,知道自己趁人之危,可能引来厌烦。
他还知道此举鲁莽,是在不断试探萧烛的底线。
但伍子戈就是有点忍不住,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就感觉萧烛在寻求陪伴和保护。好像自己变强大了,肩头也宽阔到可以把师尊罩住。
他把萧烛抱在怀里,两人躺着面对着面,就是抱着而已,只这样都觉得僭越。
萧烛依然是没打人的,他闷在伍子戈胸口,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