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何亥停下了他啃玉米的手,开口说了他今天的第一句话:“什么是冲喜?”
他眼神里写着疑惑,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褪去了当初的戾气与凶狠,像个精致的娃娃,秦簌忍不住捏了把他逐渐圆润的脸蛋,惹来何亥的怒目而视,可是除了瞪着她,他对她的触碰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抿紧了嘴睁着圆咕隆咚的眼睛,像只奶凶的幼犬。
秦簌轻笑,收回手,反手递给他一个椒香鸡腿,问道:“前几天隔壁王大娘家是不是很热闹?”
何亥想起那日,王大娘家到处挂着红色的绸布,一大早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惊得鸡飞狗跳,整个村子的人好像都挤进了王大娘家,杯碗相碰,锣鼓喧天。
宴散之后,王大娘还给他们送了喜糖喜果并一小碟酥肉,切成一指粗细的肉条裹上调味后的粉浆,用热油炸出金黄诱人的鳞片外壳,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散出丝丝缕缕的香气。秦竺一块儿也舍不得吃,本要全部留给弟弟妹妹,何亥却觉得这酥肉还没有秦簌给的鸡腿好吃,吃了一口便不再动了。
秦簌当时还惊异地瞅了他一眼。那时还未至饭点,她尚未开始投喂他,她还以为那碟酥肉会被黑洞胃的何亥一口都吃了。
何亥想着当时的情境,点头道:“是。”
秦簌接着解释:“那便是成亲,那日着红衣裳的两个人,分别是新郎和新娘。而冲喜嘛,也是成亲,不过,冲喜的新郎是快死了的人。”
“快死了的?”
何亥更疑惑了,他那日听见村民们祝福那对新人,说的是“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以他有限的文化水平,这意思,新郎新娘应该要活很久才对。
不过就算再疑惑,他也感觉出来了,和王大娘家那日欢庆和乐的喜事不同,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捏紧了手中被啃干净的鸡腿,不说话了。
屋外。
秦竺一个弱女子,不可能拦得住数个比她强壮高大数倍的男人,哪怕她拼命地阻拦和叫骂,那些男人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闯进了屋内。
看见桌后的秦簌,他们眼睛一亮,领头的男人上前一步,便要像抓小鸡一般将秦簌捉住带走。
秦簌还在心中衡量自己是否应该出手,这宫羽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或许她应该配合着被抓走才能引出接下来的剧情。
像是要解答她心中的疑惑一般,天道突然出声:“你最好别动手,宫羽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或者说,是已经发生过的真实。即使你改变了这里的剧情,也并不能改变现实,反而会因为违逆设定,导致宫羽境崩溃。”
“崩溃?”
天道说:“出宫羽境的方式有两种,一是顺着剧情走,剧情走完,自然出境,只是你的记忆也会被更替,另一种则是找到它的设立核心以破境。而若是违逆设定导致宫羽境崩溃,你会被永生永世困在此处,循环着做这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天道所说,和秦簌之前的猜测相近,她没有去想天道原本还不肯跟她透露破境之法,为何如今又突然跳出来提示,她只是在那一刹那于识海中突然捕捉到了一抹灵光。
——那好像就是符箓力量的来源,也是这宫羽境设立的核心!
她的思绪顺着灵光而去,而领头男人已经要抓上她的手臂,可就在男人接近她的一瞬间,被所有人忽略的何亥突然动了。
他身姿矫捷如豹,一脚蹬着板凳一跃而起,猛然扑向那男人,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吊在男人身上,将一样东西恶狠狠地扎进那男人的脖子,又狠狠地拔出,血柱瞬间从那人脖子里喷涌而出,刷地溅上灰白的墙壁和窗格,甚至淋了身侧几人满头满脸。
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捂住自己不断喷血的脖颈,喉间发出气管破裂的嘶嘶声,用最后的意识甩开何亥,身形晃了两下,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其余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呆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回神,直到何亥满身是血地从地上爬起来。
鲜红的血染了他满脸,甚至渗进他乌黑雪亮的眼眸中,使他形如罗刹,而他手上抓着的凶器竟只是一根小小的、被咬断半截突出锋利一角的鸡骨。
“快,抓住他!”
“妈的小崽子还敢伤人,看我不剁了你喂狗!”
几个家丁终于反应了过来,但何亥在他们眼中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哪怕他眼神再狠戾,也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刚刚那一下只是他们没有反应过来罢了,如今回过神来,他们更是暴怒,抓着木棒围拢成圈,大踏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掌狠狠抓向何亥。
可何亥却异常灵巧,左右闪躲,从他们手臂下钻过,攀着门框窗台像猫儿一般在他们之间来回跳跃,电光火石间,鲜血四溅,竟是又扎了两个家丁。
他出手快准狠,只盯着人致命的部位而去,剩下的人终于意识到他并不好惹,一时之间,竟是齐齐后退,不敢动了。
屋内狭小,倒下三个人之后,竟是没有落脚的地方了。何亥踩在一个倒地的家丁身上,满手的鲜血顺着那截鸡骨一滴、一滴地落下,,犹如恶魔降世,面无表情地盯着剩下的人。
那几人望见他通红似血的双眼,那其中似有深渊恶魔蛰伏,时刻叫嚣着将要破出,将他们拆皮扒骨吞吃殆尽,他们终于毛骨悚然,丢下木棒,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这间破落的农家小院。
原本被他们按在院内的秦竺被放开,终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嘴里叫着:“阿簌,阿弟,你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地上的三具尸首上,僵在原地,神情惊骇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