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哪怕失去了记忆,何亥也并不是一个能做“好阿弟”的人。
他记忆全无,反而行事全凭本能。
秦竺刚将做好的稀粥和红薯端进屋来,他一双眼便直勾勾地盯住那两个碗,鼻尖轻动两下,身形突然似闪电一般窜出,未等秦竺反应过来,他已将粥与红薯齐齐从她手中夺过又窜回床上,一仰脖直接把粥喝了个干净。
“哎哎!”秦竺两手一空,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赶紧追着叫他,“阿亥你做什么呢?小心烫!”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何亥几口喝光了粥,开始连皮也不剥,直接两口一个狼吞虎咽地吃掉红薯,她更是惊讶:“这么饿吗?阿亥你慢点,慢点吃。”
眼见着五个红薯已经被他吃掉了两个,何亥还没有止住势头的意思,秦竺赶紧阻止道:“你别全吃了啊,给阿簌留点。”
何亥却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咬上第三个。
秦竺无奈,提高了声音,板着脸叫他:“阿亥!”
何亥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毫无感情的进食仓鼠,三两口吃干净了所有东西。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秦竺瞪了他一眼,又扭头过来安慰秦簌,“阿簌别急,姐姐再去做些,你稍等等。”
说完,她从何亥手里夺过空碗,又一次顶着风雪出了房门。
吃完了东西,何亥再一次安静下来,继续警惕地盯着秦簌。
秦簌和他沉默对望,私下却在和天道说话:“我看何亥这似乎是应激反应。”
天道点点头表示赞同,却想起自己并未现身,便开口道:“应当是的,他在云上墟可是许久才能吃上一顿饭,而且每到吃饭的时候,都是云上墟从他身上取血之时。他虽然没了记忆,但饿肚子、吃饭、取血,三件事应当已然刻进了他的骨血神魂之中。他不记得接下来会被取血,却会记得接下来定有十分痛苦的事情发生。”
在云上墟的记忆大概是何亥这一生的梦魇所在。
所以即使他在这宫羽境中遗忘了一切,神魂却仿佛永远被困在那方小小的、暗无天日的石室,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也怪不得,他宁愿回归魔域与云上墟同归于尽也要复仇。
复仇,对他而言,就是打开困住他神魂之枷锁的钥匙。
秦簌望进何亥炯炯发亮、纯净又透着狠意的那一双狼眸里,突然一阵恍惚,像是穿过一个又一个星海尽头的黑洞,抵达宇宙诞生的起点,望见了一对似曾相识的璀璨星辰。
奇怪,在凌渡派秘境时,面对比此刻惨得多的何亥,她都不曾心软,倒是此刻与如同白纸一般的他对视,她心头反而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秦簌思索片刻,最终手心一翻,凝出一个红薯,往何亥面前一递:“吃吧。”
何亥的视线在她的脸和红薯上上下游移,他凭本能行事,自然也对人的好意与恶意异常敏感,犹豫片刻,再次似闪电一般窜过,从秦簌手里拿走了红薯,再度狼吞虎咽起来。
天道惊异道:“宫羽境本质是个梦境,这里的一切皆为虚幻,你的功法不是必须有实体元素才能使用吗?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元素守恒,对吧?你怎么变的出红薯来?”
秦簌道:“你也说了这是个梦境,梦里造物,需要什么元素?自然是信手拈来了。”
秦簌看何亥三两口吃完红薯,再次眼巴巴地看着她,干脆又给他变了个鸡腿塞过去,才接着道:“况且即使我凝出真的红薯,他也不能吃啊。我们俩在这宫羽境中,用的都不是自己的身体,都不过是梦中人水中影罢了,如何能吃下真实之物?”
“可是这梦的主人不是你,你怎么可能在梦中造物呢?”
秦簌反问:“我也不是你,我怎么造出的天劫?”
天道:……
他明白了,就这么短短的工夫,秦簌恐怕已经摸索出了宫羽境的运转机理,甚至可能已经领会了符箓之力。
他在心中暗暗叹气,等宫羽境破,这厮修为岂不是还要更上一层楼?她的天赋难道没有天花板的吗?怎么领会力量如同收自家种的菜一般简单?她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来了结因果,还是来找回她的力量的啊?
一直喂何亥吃下了数十只鸡腿,中途还给他倒了杯水,秦簌观何亥神情,估摸着他应该吃饱了,秦竺也恰在此时端着新煮好的粥进来。
何亥这回便不再如饿死鬼投胎般冲上前,秦竺得以顺利地从大碗中将稀粥舀出一碗,端到秦簌面前。
粥很稀,几乎半碗都是水。秦竺将勺子伸进去搅了搅,翻出碗底的米粒,这粥看起来才不像是一碗米汤。她盛起一勺,吹了吹,才叫秦簌张嘴,竟是想喂她。
秦簌长这么大,可从没被人喂着吃过东西,所以即使宫羽境设定她此刻的这副“身体”相当虚弱,她还是伸手去接饭碗:“阿姐,我自己来。”
秦竺看她执意如此,只能小心地将碗递给她:“那你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