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辞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满是心疼，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不是丞相府的人，也不是神仙，不知那府里的人到底在盘算什么，更不敢妄下结论，胡乱猜测。

半晌，他才叹息一声，“沈娘子，这件事……我不好替你拿主意，只看你想不想认？”

沈清沅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想不想？

这还用问么，时至今日，她已经足足想了二十多年，从记事起，她就在想，想爹娘长什么样，想他们是做什么的，想他们为什么不要自己。

可她等了二十多年，等来的只有年宝。

“我不知道……”摇摇头赶走脑子里的念头，她吸了吸鼻子回答道。

萧景辞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劝，“做你觉得对的事情就好，你觉得该认，就去认，你觉得不该认，就不认，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听得这话，沈清沅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颤动，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连忙眨了几下眼睛把泪水憋了回去，而后垂首，看着自己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沉默了许久。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萧景辞立马循声看去，沈清沅亦是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过头去。

只见年宝正揉着眼睛站在门槛后面，小脸蛋上还有睡出来的印记，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兔子。

“阿娘？”她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目光在沈清沅和萧景辞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清醒了几分，“大哥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萧景辞看了沈清沅一眼，没有接话。

沈清沅忙走过去，蹲下身，将年宝搂进怀里，“年宝怎么醒了？是不是阿娘吵到你了？”

年宝摇了摇头，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年宝做梦了，梦到外祖母不要阿娘，阿娘哭得好伤心，年宝一着急就醒了……”

沈清沅闻言眼眶一下子红了，把年宝抱得更紧，嘴上道，“不妨事，梦都是反的。”

“阿娘说得对，梦都是反的。”年宝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哄自己时那样。

拍了两下，年宝的目光便落在萧景辞身上，犹豫了一下开口，“大哥哥，方才年宝在屋里听到你们说话了。”

沈清沅的手指一顿，年宝从她怀里挣出来，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阿娘，年宝觉得，既然外祖母不知道，那阿娘主动上门认亲不就好了？”

沈清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年宝继续说，小嘴一刻不停，“说不定外祖母也在等呢！她不知道阿娘就是她的女儿，所以不敢认，阿娘去了，把玉佩给她看，她一看就知道了呀！”

“年宝……”沈清沅的声音有些哑。

“阿娘不是说过吗，做人要勇敢，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年宝挺起小胸脯，小手叉腰，“阿娘连黑风寨的山匪都不怕，连瘟疫都不怕，怎么到了认亲就害怕了呢？”

沈清沅看着年宝那副你今天必须听我的的小模样，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蹲下身，捧着年宝的小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年宝说得对，阿娘不该怕。”

萧景辞冷眼站在一旁，看着这副画面，眼底的冷意竟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娘子，既然决定了，明日我让人送你过去。”

沈清沅却微微摇了摇头。

萧景辞眉头一皱，还以为沈清沅还是不想去认亲，却见她站起身应道，“不必了殿下，民妇自己去就好，这是民妇的家事，不该再麻烦殿下。”

萧景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

“好，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王府传话。”

他说完之后就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很快就策马消失在夜色中。

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清沅就起来了。

她把那几件绣品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丝瑕疵，才用包袱皮仔细包好，又把自己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换上，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年宝坐在床边，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看着阿娘对镜梳妆，忽然开口，“阿娘今日真好看。”

沈清沅的手指顿了一下，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年宝今天怎么嘴这么甜？”

“年宝说的是实话呀！”年宝从床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她身边，仰着头，“阿娘哪天都好看，今日最好看！”

沈清沅弯了弯嘴角，弯腰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走罢。”

一盏茶时分过后，两人就来到了丞相府前。

丞相府的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生了一张圆脸，虽然看着和善，但能做丞相府的门房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听说他打起交道一向说滴水不漏，很得丞相的心。

“二位是？”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眼底带上了几分警惕。

“我是周记裁缝铺的绣娘，来给老夫人送绣品的。”沈清沅将包袱打开，露出里面那几件绣工精致的物件，“这是老夫人前几日订的。”

门房先前被打过招呼，闻言随手翻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硬生生的道，“既如此，请娘子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门房回来，这次明显客气了几分，“老夫人请您进去。”

……

老夫人的暖阁在府邸的最东边，须得绕过一座假山，那假山造得很是漂亮，但沈清沅如今可没心欣赏，绕过去之后便看到那间挂着竹帘的屋子。

彼时岫玉正在门口张望，看到她们母女，忙迎了上来，“沈娘子来了，老夫人等了好一会儿了，快请进。”

沈清沅点了点头，整理了整理身上的衣衫便跟着她走进去。

行过珠帘之后，就看见老夫人歪在临窗的软榻上，膝头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老夫人，周记裁缝铺的沈娘子来了。”岫玉轻声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