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八月中旬。
河南府洛阳城,府衙大牢。
知府周凤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回家了。
他的官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袖口挽到了肘部,眼袋很深,眼圈发黑,鬓角的白发在这几天里多了不少。
但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不是有神,是不敢暗。
诏书就摆在他案头,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背得出来,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如有走漏一人,则以该地方官家族子嗣一人抵命。”
周凤不敢赌,也赌不起。
大牢的过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稻草、汗水和说不清的腥臭。
墙壁上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狱卒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周凤走过过道的时候,两侧牢房里的人纷纷往角落里缩。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念经,有人蜷缩在稻草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周凤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牢房里关着的是刘健的家人,但他不敢问具体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名册上每一笔都记着,少一个,他儿子就要抵命。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狱卒头目王四:“这批人怎么样了?吃了没有?有没有闹事的?”
王四连忙凑上来,压低声音:“回大人,每天两顿,一顿不少。早上稀饭馒头,晚上干饭一菜一汤。按您的吩咐,不敢亏待,也不敢太好。”
“人还活着,没闹,也没寻短见。就是不怎么说话,送饭进去就吃,吃完就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周凤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隔壁的一间牢房里关着的是女眷,区别于男牢的阴沉,女牢这边多了些压抑的哭声。
几个妇人挤在角落里,互相依偎着,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
“男女分开,”王四在旁边解释道,“老幼也分开了。孩子太小离不开娘的,跟着娘关在一起,但单独登记了。每天都有大夫来看,怕生病。按您的吩咐,万无一失。”
周凤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巡视。
同样的场景,在千里之外的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也在上演。
知县叶禄站在府衙后院的签押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名册。
名册上写着谢迁九族所有人的名字——一千四百五十二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性别、与谢迁的关系、关押的地点。
他已经连续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了,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但他的精神始终紧绷着,不敢有片刻松懈。
“大人,”县丞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新的登记册,“今日新增三人——谢迁的一个远房侄子,昨日在乡下被找到了,已经押回。”
“还有两个家奴,躲在城外的寺庙里,也被搜出来了。全部登记造册,关押在城西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