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八月的最后一天,京师的天气已经有了深秋的意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爽和凉意,拂过京城的城墙、拂过街巷里的槐树、拂过千家万户的屋顶。
树叶开始发黄了,有些早落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禁军都督府的营房外,张永负手而立。
他在等。
等宣府镇的第一批精兵。
八百精兵,从宣府镇选拔出来的,张俊亲自挑选的,据说个个都是能打能杀的好手。
这些人到了京师,编入禁军都督府,就是他张永手下的兵了。
兵部那边早就传来了消息,宣府镇的队伍八月初就从宣府出发了,一路昼夜兼程,赶了近二十天的路,今天应该到了。
马蹄声终于响了起来。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几百匹马。马蹄踏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密集的声响,像是夏日的闷雷从天边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张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又松开。
营门外,一队骑兵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皮肤被塞外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边关军人特有的锐利和果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战袍,外面罩着一副半旧的皮甲,甲片上的漆已经斑驳,但每一片都被擦得锃亮。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是铁制的,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队骑兵,八百人,八百匹马,排成四列纵队,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行来。
马蹄扬起一路黄龙般的尘土,在秋日的阳光下弥漫开来,像是一片黄色的雾。
队伍在营门口停下,那个领头的汉子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走到张永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末将宣府镇千户陈虎,奉宣府总兵张俊之命,率宣府镇八百精兵入京报到!请张都督查验!”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在秋风中传得很远。
张永看着陈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将士们一路辛苦了,先进营安顿。明天,陛下要亲自见你们。”
陈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陛下亲自见他们。
这几个字,从他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转。
他以为这只是张总兵安慰他们的话,以为只是说说而已,以为皇帝不会真的亲自见他们这群大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