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瓘刚刚肃清内患,还未及喘息,北方又起风云。
午后,杭州城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疾驰而入,为首一面杏黄大旗,上书斗大的“唐”字。城中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这是后唐使团到了。
钱元瓘在王府正厅接见来使。上首坐着的正是后唐鸿胪卿张全义,此人面相和善,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展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声音拖得老长:“吴越国王钱元瓘接旨——”
厅内众人皆跪,唯有钱元瓘端坐不动,只是微微欠身。
张全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朗声道:“皇帝闻吴越新主登基,甚慰。特赐御酒十坛,锦缎百匹。另,听闻钱王得一稀世珍宝‘海天佛国’玉雕,皇帝甚是喜爱,望钱王割爱,献于朝廷,以彰臣节。”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所谓的“册封”只字未提,赐下的东西也是些寻常之物,真正的目的,竟是直指王府库藏中的镇宅之宝。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赤裸裸的勒索与试探。
钱元瓘心中冷笑。李存勖灭梁称帝,志得意满,如今果然把手伸向了江南。若是不给,便是抗旨不遵,他便有了出兵的借口;若是给了,吴越国颜面尽失,且会助长其贪欲。
“皇帝厚爱,元瓘感激不尽。”钱元瓘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那‘海天佛国’玉雕,确是家父生前最爱,高九尺,重千斤,乃是镇国之宝。”
张全义眉头一皱:“钱王之意,是不愿献?”
“非也。”钱元瓘摆摆手,唤来亲信,“去,将宝物请出来,请天使过目。”
片刻后,几名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走上大殿。箱子沉重异常,压得抬杠微微弯曲。
张全义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心道这钱元瓘倒也识相。然而,当箱子打开的那一刻,张全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箱子里并没有什么玉雕,只有一块块沾满泥土的砖头,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钱元瓘!你这是何意?欺君罔上吗?”张全义拍案而起。
钱元瓘神色淡然,拿起一块“砖头”,轻轻掰开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色泽。他淡淡道:“天使莫急。此物名为‘海苔砖’,乃是我两浙沿海百姓以海苔、糯米粉与食盐压制而成,可充饥,可佐酒。虽无玉雕之贵重,却能裹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全义:“皇帝雄才大略,灭梁兴唐,如今北方初定,百姓流离,粮草想必也是紧缺。元瓘听闻后唐将士骁勇,却常因粮草不济而受困。这‘海苔砖’遇水即化,三块可抵一日粮,正适合行军打仗。元瓘愿以此‘宝’,换那‘玉雕’留在吴越,不知天使意下如何?”
张全义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钱元瓘会来这一手。
这是在变相地嘲讽后唐缺粮,同时又在展示吴越的富足与智慧。若是他拒绝,便是嫌弃吴越的贡品,显得小家子气;若是他收下,带回朝廷,李存勖看到这些“砖头”,定会勃然大怒,认为他办事不力。
更绝的是,钱元瓘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全是为了“皇帝”着想,为了“大军”着想,让他连发火的理由都没有。
“好……好一个海苔砖。”张全义强压怒火,冷笑道,“钱王果然心思巧妙。这‘宝物’,张某带回去了。只是皇帝那边……”
“天使放心。”钱元瓘挥手,又有一队人抬上几个箱子,“这些是两浙新产的丝绸与瓷器,聊表寸心,还望天使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张全义看着那些实实在在的财货,脸色稍缓,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送走使团,钱元瓘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他知道,李存勖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场“砖头”换“玉雕”的戏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他钱元瓘,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吴越的海防,正在加固;吴越的船队,正在整装。只要守住这一方水土,任你北方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