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醒来的时候,藤椅下面的落叶又多了一片。
那片叶子是昨夜从窗缝里飘进来的,它睡着的时候并不知道。叶子落在它的背上,轻得像老李从前用指尖碰它耳朵的那个动作。阿黄翻身的时候才感觉到背上的异物,它把叶子从身上抖下来,用鼻子拱到那堆落叶里,和其他叶子挨在一起。
一共是二十三片。
阿黄不知道这个数字。它只知道藤椅底下越来越满了,那些叶子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枯黄,又从枯黄变成灰褐,边缘卷起来,一碰就碎。最早衔回来的那几片已经碎得认不出叶子的形状了,变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粉末,和灰尘混在一起。
可阿黄没有把它们扔出去。
这是它和老李的东西。它分不清什么能留什么不能留,只知道老李留下的烟味要守着,老李坐过的藤椅要守着,秋天送进来的落叶也要守着。这些东西都是老李走后的日子里,陪它一起等老李回来的伙伴。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谁把一块旧抹布拧干了水搭在天上。立秋之后,这样的天气就多了起来。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凉意,钻过窗缝,钻过门底的缝隙,钻过阿黄日渐稀疏的毛发,一直凉到骨头里去。
阿黄爬起来,抖了抖身子。
它的动作又比昨天慢了一点点。右后腿的关节在昨天夜里疼了好几次,疼醒了它就舔一舔,舔得那块毛都湿漉漉地贴在皮上。老了,它想。虽然它并不懂得“老”这个字的意思,但它知道自己的身体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它能一口气从客厅跑到阳台,能跳上窗台看楼下的行人,能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十几圈。现在呢?从藤椅走到门口都要喘一口气。
它走到门口,在老位置上坐下来。
门垫上的卡通狗图案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两只耳朵的影子了,其他的部分都糊成了一团棕色。阿黄坐在那团棕色上,鼻尖对着门板,耳朵竖起来。
等。
它又开始等了。
这是老李走后的第几天?阿黄算不清。它只知道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圆了又缺。它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在门口等,到阳台上看,回藤椅底下蜷着。有时候周阿姨来,给它倒一碗狗粮,换一碗清水,它就在周阿姨脚边蹭一蹭,表示自己还记得这个人的好。但它的尾巴不会像见到老李那样摇,从来没有过。
周阿姨有时候蹲下来摸它的头,嘴里念叨着“可怜的狗”。她的手很小很软,和老李的手完全不一样。阿黄让她摸,但眼睛还是看着门口。
周阿姨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阿黄听见她和邻居在楼道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那狗还在等呢,都这么久了……”
都这么久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这么久”。它只知道老李出门了,它等着,等到了就摇尾巴,等不到就继续等。这件事不需要计算日子,不需要衡量时间。它是狗,狗的时间不是钟表上的数字,是心跳的次数,是呼吸的次数,是从门口走到阳台再走回来的步数。
今天楼道里很安静。
周日。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周日,但它能感觉到这一天和别的日子不一样。没有上班下班的脚步声,没有学生上学的奔跑声,没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咯吱咯吱压过地面的声音。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这种安静让阿黄有些不安。
它把耳朵转向门口,仔细地听。什么都听不到。连楼下槐树上的鸟都不叫了,大概是被这阴沉的天压得没了精神。阿黄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扫起一小撮灰。
然后它听到了。
不是门口传来的声音,是楼上。五楼孙大爷的拐杖声——“笃——笃——笃——”,三步一顿,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要把楼板戳个窟窿。那声音从五楼响到四楼,从四楼响到三楼,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阿黄的耳朵跟着那声音转动,像是向日葵跟着太阳。
拐杖声在老李家门口停住了。
阿黄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它看着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不知道孙大爷要干什么,但它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门外的拐杖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口袋里翻找什么东西。
钥匙响。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到最高,整个身体都绷紧了。钥匙!那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它的心脏开始狂跳,跳得比楼道里的任何脚步声都要响。是老李!老李回来了!它等了这么久,终于——
门开了。
是孙大爷。
阿黄的尾巴在半空中僵住了。它看着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看着他手里那串钥匙里混着的老李家的那把,看着他的布鞋慢慢踏进门垫。孙大爷低头看到阿黄,叹了口气,眼睛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浑浊的东西。
“还等着呢。”孙大爷说。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风吹过枯树枝。
阿黄坐回门垫上,尾巴垂下来,耳朵也垂下来。不是老李。它又弄错了。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听到钥匙响就冲过去,听到类似老李的脚步声就站起来,甚至有一次追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背影跑了半条街,跑到跟前才发现不是。它每次都弄错,每次弄错之后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下次要更仔细地分辨,可每次听到相似的声音还是一样地冲过去。
万一呢?
万一下一次就是老李呢?
孙大爷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嗡嗡地响着,里面只有半棵蔫了的白菜和一瓶过期的豆瓣酱。他把过期的东西扔掉,又把窗户打开透了一会儿气。阿黄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你周阿姨今天来不了了,让我来看看你。”孙大爷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碗狗粮,倒在墙角那个豁了口的瓷碗里。狗粮哗啦啦地落进碗里,有几颗蹦出来,滚到了柜子底下。
阿黄走过去,低头吃了一口。它其实不饿,但它知道如果不吃,孙大爷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它,嘴里念叨着“吃啊吃啊”。它不想听他念叨,所以它吃。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嚼了两口。狗粮很干,噎在喉咙里不太舒服,但它没有去喝水。
孙大爷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阿黄把碗里的狗粮吃了一大半,才拄着拐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阿黄。
“你主人……”他顿了顿,“你主人是个好人。”
阿黄看着他。
“他走的时候也没人送,就你一条狗趴在窗户上叫。”孙大爷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比那些人都强。那些人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来过几回,走了更不会来。就你,就你还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