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阿黄醒了。
它是被一阵风弄醒的。那风从阳台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立秋后第一场雨的水汽,凉丝丝地吹在它鼻尖上。阿黄打了个喷嚏,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过了许久才落到底。
它睁开眼睛。
眼前的画面和昨晚睡去时没有任何不同——灰扑扑的天花板,墙角那道从上裂到下的细纹,吊灯上落着的薄灰。客厅里的光线是那种半透明的青灰色,像老李从前泡的隔夜茶。阿黄趴在藤椅下面,四条腿蜷着,尾巴搭在鼻子上,这是它保持了一整夜的姿势。
老了。
身子骨不像从前那样听使唤了。
它花了几秒钟才把尾巴从鼻子上移开,又花了几秒钟才把前腿从身子底下抽出来。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像是生锈的门轴在抗议。阿黄不在意。它用前爪撑着地面,先把上半身支起来,再慢慢地把后腿蹬直。这套动作它做得很慢,慢到中途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藤椅就在它头顶。
阿黄抬起头,鼻尖刚好够到藤椅坐垫的下缘。它嗅了嗅。烟草味又淡了一点点。比昨天淡,比前天更淡。这味道一天天薄下去,像冬天的河面一寸寸结冰,阿黄眼睁睁看着它变薄,却没有办法留住。
这是老李的藤椅。
扶手被磨得发亮的那一块,是老李放右手的地方。坐垫中间微微凹陷的那个坑,是老李坐了十几年的印记。靠背左侧有一小块被香烟烫焦的痕迹,那是有一年老李打瞌睡,烟头滑下来烧的。阿黄记得那天的情景——老李被烫醒后“嘶”了一声,慌慌张张地拍打藤条上的火星,嘴里念叨着“差点烧了房子”。阿黄那时候还小,吓得在一边“汪汪”叫,被老李笑着骂了一句“傻狗”。
那时候。
阿黄垂下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那时候老李还在。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青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带着些微橘色的灰白。鸟开始在楼下的槐树上叫,先是试探性的一两声,然后就叽叽喳喳地闹成了一片。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沉闷的,像一头老牛在打哈欠。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它在听脚步声。
这是它每天早晨都要做的事。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它就竖着耳朵,在各种各样的声音里分辨那一种声音——老李的脚步声。
老李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些拖,鞋底擦过地面会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有特点,阿黄能从几十种脚步声里准确地把它挑出来。从前老李下楼买烟,它趴在家里等着,楼梯间里响起各种脚步——三楼的陈阿姨蹬蹬蹬的高跟鞋,五楼的孙大爷笃笃笃的拐杖声,送快递的小伙子噔噔噔的跑步声。那些声音阿黄都认得,但它不会起身。只有听到那声“沙——沙——”,它才会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跑到门口摇着尾巴等着。
老李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阿黄。
“等着呢?”老李会这么说,弯下腰拍拍它的脑袋。
阿黄记得那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掌心里都是硬硬的茧子。那手拍在它头上并不温柔,甚至有点重,可是阿黄喜欢。它喜欢那只手压在自己脑袋上的分量,喜欢那只手上洗不掉的烟草味和铁锈味,喜欢那只手顺着它耳朵根一路捋到下巴。
那是老李的手。
阿黄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那只手的重量了。
门还是关着的。
它从藤椅下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在门垫上坐下来。门垫是棕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狗的图案,是老李在夜市上花五块钱买的。垫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狗的眼睛也褪色褪得只剩下两个浅浅的灰印子。阿黄坐在那只褪色的狗图案上,鼻尖离门板只有一拳的距离。
它就这样坐着。
等。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它不愿意去想自己在等什么。它只知道老李出门了,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可能是去买烟了,可能是去街口的棋摊看人下象棋,可能是去菜市场捡那些小贩收摊时不要的菜叶子。他会回来的。他每次都会回来的。阿黄只需要等着,竖着耳朵听着,等那声“沙——沙——”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等门被推开时那一声熟悉的“等着呢”。
它会摇尾巴的。
它会扑上去舔他的手。
它会用脑袋蹭他的膝盖,用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呜呜”声告诉他——你走了好久,我等了好久。
阿黄等了一会儿。
门外有脚步声。
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耳尖转向前方,像两片捕捉风声的雷达。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呼吸也停住了。那脚步声从楼下上来,一步一步,沉稳的,不急不缓的。
不是。
不是老李。
是四楼的小陈。她穿高跟鞋,走路的声音清脆,每一步都像是用小锤子轻轻敲打着地面。阿黄的耳朵垂下来,绷紧的脖子也松了。它重新趴下来,下巴搁在门垫上。
小陈的脚步声在四楼停住,然后是钥匙响,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黄眨了一下眼睛。
它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