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像一碗放凉了的稀粥,稀薄而苍白,从高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陈旧的木头味、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老李的烟草味。
阿黄趴在藤椅旁,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土黄色的石雕。
藤椅空着。
那是老李坐了一辈子的地方。扶手上的漆早就磨光了,露出原木的颜色,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是阿黄小时候牙痒,被老李轻轻拍着屁股教训时留下的。
吱呀——
一阵风吹过,虚掩的窗户晃动了一下,带动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那把空椅子。
是老李回来了吗?
它等了那么久,等到窗外的梧桐树叶落了又长,长到又黄,黄了又落。等到邻居张奶奶送来的一碗饭从热变凉,从凉变馊。等到家里所有的味道都慢慢淡去,只剩下这把藤椅,还固执地散发着一点点属于老李的余温。
阿黄爬起身,缓慢地走到藤椅边。它的动作很慢,四条腿有些发软,这几年它老了,跑不动了,连叫唤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低沉。
它低下头,用鼻子凑近藤椅的坐垫,用力地嗅。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粥的香气。
阿黄记得,以前每到吃饭的时候,老李总会把碗里最稠的那部分,连着几颗米粒,拨到它的小碟子里。老李自己吃得很少,总是端着碗,慢慢地喝粥,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时候,他会轻声念叨:“家里的米又不够了,得去买点。”
阿黄不明白什么是“米不够了”,但它知道,每当老李这么说的时候,声音都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它绕着藤椅走了一圈,然后像小时候那样,试图把自己蜷缩进那个狭窄的座位里。可是它老了,身子骨硬了,怎么也蜷不进去。它只好趴下来,把头搁在藤椅的横杠上,侧着脸,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里很静。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总有老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坏掉的风箱。有时候咳得狠了,阿黄就会急得围着老李转圈,用鼻子去拱他的手,直到老李缓过气来,摸摸它的头,哑着嗓子说:“没事,阿黄,死不了。”
阿黄记得那个下午。那天雨下得很大,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老李坐在藤椅上,咳了很久,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白盒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冷水吞下去。
阿黄不喜欢那个小白盒子。每次老李拿出它,吃完药之后总会睡很久,睡得很沉,叫都叫不醒。阿黄试过用爪子扒拉他的手,试过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心跳,只有那平稳的“咚咚”声能让它安心。
那天,老李吃完药,却没有立刻睡着。他看着阿黄,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那只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顶。
“阿黄啊……”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可能……得先走一步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先走一步”,但它听懂了那个语气。那种语气,和后来救护车来的时候,老李被几个人抬上担架,回头看它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别怕。”老李那时说,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救护车的鸣笛盖住了。
阿黄当时疯了一样扑上去,却被邻居王叔死死拽住。它看着那辆车闪着蓝红相间的光,尖叫着开走,消失在雨幕里。从那天起,它就再也没见过老李。
张奶奶来过几次,蹲在它面前,用围裙擦着眼角说:“阿黄,老李他……去很远的地方了,不回来了。”
阿黄不信。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比护城河还远吗?比以前捡石头去的那个山坡还远吗?老李答应过要带它去看火车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它每天都会去门口坐着,就像以前老李出门买菜时那样。它会竖起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那栋老楼里住着很多人,有上班的年轻人,有放学的小孩,有拎着菜篮的大婶。脚步声很多,很杂,但没有一个是老李的。
老李的脚步声很重,很慢,还带着一点拖沓的声音。阿黄只要一听,就知道是“爸爸”回来了。
它会跳起来,冲到门口,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老李就会笑着骂一句:“蠢狗,急什么。”然后把拎回来的肉包子分它半个。
想到肉包子,阿黄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张奶奶今天还没来。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它的视力退化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它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它走到墙角那个旧柜子前,那里曾经放着老李的鞋。
阿黄记得,老李每次出门前,都会弯腰系鞋带。那时候阿黄就会蹲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穿好,然后站起来,拍拍它的头:“看好家啊,阿黄。”
现在,那双鞋还在柜子底下,落满了灰。
阿黄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味道很淡了。
它又走到窗台边。窗台上放着那个小白药盒,盖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阿黄盯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突然伸出舌头,想要去舔一舔。
以前老李吃药的时候,总会掉几粒碎屑在盒盖上。阿黄舔过,苦苦的。但那种苦味里,好像也藏着老李的味道。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还带着一点拖沓……
阿黄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它激动得发抖,尾巴不受控制地开始摇晃,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