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雨，密亮讲着她的故事。

“当时，我已经和父亲同僚家的儿子订了婚，两个人从小青梅竹马，感情好得没话说，双方家长也定好了结婚的日子，就等着办喜事。可谁能想到，命运突然来了个大转弯。这一年，我父亲突然被抓进了监狱，罪名是‘通匪’！”

“打听一圈儿才知道，原来是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抓住了惯匪杜立三，审讯的时候，杜立三的一名手下供出我父亲和杜立三有私交，这位统领大人就把这事上报给了新民县府尹曾棋，我父亲被收了监。”

“为了救父亲，我家到处找人帮忙，就找到了我爷的结拜兄弟杜某，因为他是那位统领大人的义父！那时候，那位统领在奉天府势力极大，要是能通过这层关系，我父亲说不定就能出来了……”密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是不想说了。

禅房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声更大了。

好半天，她才继续：“就叫这位统领大人停雨吧，希望这场雨快些停，我想阳光了……”

停雨？

唐枭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似乎有个什么念头冒出来，却又抓不住。

他点了点头：“好，你接着说。”

“听说停雨在酒馆喝酒，杜某赶紧带着我和母亲去求他。他当时正喝得高兴，一看见我眼睛都直了，竟然让我给他端酒求情。这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来说，实在是有点过分，甚至有点调戏的意思。但为了救父亲，我也顾不上害羞，硬着头皮给他端了几杯酒。估计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就被他惦记上了。”

“后来，杜某又受我家人委托去找停雨，他直接就说要娶我做三姨太。”

“在杜某看来，这是个一举三得的好事：我父亲能出狱，我家能攀高枝，他自己也能卖停雨一个人情。”

“他也不管停雨是不是仗势欺人，一个劲儿地去我家游说，说我父亲犯的是死罪，只有停雨能救。我母亲不同意，骂停雨都有两房老婆了，还想抢她闺女，这不是乘人之危嘛！可杜某不死心，一直说我父亲必死无疑，只有停雨能救他。”

“最后，我为了父亲，只能放弃自己的爱情，19岁那年，嫁给了32岁的停雨，成了他的三姨太……”

她又停了下来，唐枭没再看她，点了根烟，默默抽着。

半根烟过后，她继续说：“停雨忌惮原配和二夫人，娶了我之后，没敢把我接进府，而是把我安置在新民县菩萨胡同的一个院子里，过起了‘金屋藏娇’的日子。”

“刚开始时，他对我那叫一个好，又是陪我看戏逛街，又是甜言蜜语，我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哪经得起这样的宠爱，慢慢地也就对他有了感情，日子过得也算舒心。”

“可时间一长，我这心高气傲的性子就受不了了，觉得既然嫁给了他，就该进他的公馆，这才是对我的尊重。”

“纸终是包不住火，他家里的两位夫人还是知道了我的存在，大夫人和停雨大吵大闹，哭诉他无情无义。停雨这时已是清政府任命的奉天马步营统带，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用花轿把我抬进了府。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和我一起进府的还有一位四姨太，她姓许！”

“很漂亮……”

密亮长舒了一口气，似乎这样才会不再憋闷，接着说：“我心里肯定不痛快，便经常使小性子。”

“一开始，停雨还会哄我，次数多了他也烦了，第一次对我发了火。我以为是那位许四姨太争宠，就想尽办法想把停雨留在身边，一开始还挺管用，可时间长了，他还是去找别的夫人了。”

“我越来越生气，变得骄横起来，不让他去别的夫人那儿，甚至他去辽北剿匪，我都非要跟着。”

“结果到了那儿才知道，打仗的日子有多苦，我一个娇生惯养的人，哪受得了，很快就病倒了。停雨忙着打仗，没时间陪我，我委屈极了，就和他派来照顾我的一个姓陶的副官起了冲突。”

“我每天找茬训斥他，还说要去停雨那儿告状，要把他赶出军营，最后我们大吵了一架。我以为停雨会帮我，没想到他却骂我，说姓陶的是他的亲信兄弟，不可能为了我赶走他，还说没了我可以再找！”

“我这才明白，在他心里，我和其他姨太太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两样……”

这句话，她反复了好几遍，又接着说：“我和他大吵了一架，虽然他后来又哄我，可我心里的疙瘩再也解不开了。”

“不过，真正让我们恩断义绝的，是我弟弟的死。”

“我弟在他手下当兵，有天晚上喝多了耍酒疯，把奉天城一条街的路灯全打坏了。”

“停雨正想整治军纪，便下令枪毙了我弟弟……”

听到这里，唐枭终于恍然大悟，先前心中冒出的那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这个故事他没听过，可能做出以上事情的，在奉天只有一个人！

他就是……张作霖！

停雨？

呵呵，张作霖字雨亭，所谓停雨，调换过来不就是雨亭吗？

真没想到，她竟然是张大帅的三姨太！

紧接着，他又疑惑起来，鹤顶红让自己来白衣庵找印心师太，那老尼姑又让自己在这里儿干一个半月的活儿。

自己同意后，印心便安排自己伺候密亮。

怎么感觉这两个人如此安排，就是为了让自己认识密亮呢？

难道……

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难道鹤顶红想让自己走个捷径？

可这位三姨太已经失了势，还能搭上张大帅吗？就算搭上，又能怎么样呢？

密亮还在说着：“……我去求他，让他看在我们的情分上饶了我弟弟，他却冷冰冰地说，不杀我弟没法向老百姓交代！”

“弟弟一死，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从那以后，我对停雨彻底心灰意冷，性情也大变，觉得是自己害了弟弟，对家中下人也动不动就打骂。有一次，一个小丫鬟倒茶时不小心溅到我身上，我发了大火，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停雨终于忍不住了，说不愿在他家，现在就可以滚！”

“他这话一出口，我便简单收拾了一下，当天就走了，来到了这里要削发为尼。”

“可师太不敢作主，派人去府内通报，停雨想磨磨我的性子，等我服软了再回去……”密亮呵呵冷笑起来，“可他不知道我有多倔，我自己拿剪刀把头发剪了，再没回头一步！”

“我讲完了……”她看向了唐枭，轻声道：“知道我是谁了吗？我叫戴宪玉，他们都叫我宪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