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缕碎发俏皮地垂落在沈昭宁白皙如玉的脸颊旁,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妩媚,她一双秋水般澄澈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她抬手轻轻捋了捋鬓边发丝,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却又裹挟着沉重“眼下镇北军在北疆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朝中已派玄甲军前去支援。”
“这批粮食本应在玄甲军抵达北疆前送达,可如今却让人偷梁换柱了。”沈昭宁顿了顿,目光投向地窖“你不妨再去地窖里头仔细瞧瞧,掺了硫磺的粮食不过是少数,多数应该还算正常。有人不想让镇北军活,所以这批粮食,恐怕只够玄甲军勉强维持的。”
沈昭宁话音还未落,燕照野只觉心头猛地一震,仿若被重锤击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慌乱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思索,一个转身,脚步踉跄地便朝着地窖冲去。
燕照野双眼通红,犹如一头发狂的猛兽。他伸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寒光闪烁。每刺一刀,他心中便涌起一丝侥幸,却又被更大的绝望所吞噬。
谷粒如沙般簌簌落下,在他脚下堆积成小山,可他却视而不见。
随着粮袋被不断刺破,真相如一把利刃,无情地撕开他最后的希望。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手臂仿若灌了铅般沉重。
终于,他手中的刀 “当啷” 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坐在地。
天色渐暗,沈昭宁始终不见燕照野从地窖中出来,又想到午后从幽州传来的消息。
“姑娘,幽州军械司并无姓燕的匠人。”
仔细联想到燕照野的种种反应,沈昭宁心中有了隐隐猜测,她莲步轻移,朝着地窖走去。
地窖中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燕照野颓丧地靠在墙角,昔日熔金般的琥珀瞳仁蒙了尘,血丝如蛛网缚住最后一点光,他英俊的脸庞上写满了绝望和无助。
他的佩刀此刻也与他的主人一样,颓然地躺在地上,刀柄处有隐隐地暗红血迹,地窖的光线太暗,沈昭宁眯着眼才看清燕照野的虎口撕裂了,此刻正往外冒着血珠。
肯定是方才刺粮袋用尽了力气。
沈昭宁见燕照野这副模样,心一沉,叹了口气,踏过满地狼藉,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你是镇北军少将军,燕照野吧。”
燕照野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颓废,冷言冷语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报官去吧。”
沈昭宁忽地轻笑出声,地窖昏黄的壁灯将她唇角梨涡镀成两汪金泉。
“少将军真是有趣的要紧。”
少年分明眼尾赤红,一脸绝望,却依旧赌气地开口。沈昭宁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可爱极了,像战败的小狮子?
燕照野被这笑激得脊背绷直,心中有些气恼,愤愤地盯着沈昭宁“沈姑娘在笑什么?”
“镇北军因缺粮阵亡,就那么的如你的意?若果真如此,我不介意多一个人陪葬!”燕照野目光如炬,他咬着牙说道。
似是被燕照野这副凶狠模样吓到,沈昭宁起身,提起裙摆往后退了几步。
她故作害怕,瞪圆了双眼,娇声道“少将军,这帽子可扣大了!我卖粮也讲良心,主顾要多少粮,我绝不会偷斤少两,这明显有人陷害,想我这笔生意做不成!”
“你生意若做不成,最大受益的是玄甲军,难道玄甲军中有人想置镇北军于死地?!”燕照野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玄甲军主帅李烨,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李烨更是和父帅情同手足。
不会的,不会的。燕照野拼命摇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掉。
“怎还牵扯朝中派系斗争?我一介商户可不知这些,少将军,你也少说两句,我怕我知道的太多…”沈昭宁假装捂了捂耳,又适时地开口“不过这批粮是燕如风问我买的…”
燕照野突然眼前一亮“谁?是谁和你做的生意,让你送这军粮。”
“燕如风。”
“谁?”燕照野难以置信,他嘶哑的嗓音割破地窖霉味,蜷缩的背脊如拉满的弓弦般瞬间绷直。
沈昭宁一脸诚恳,望着他充满希冀的眸子,认真的复述了遍“燕如风,你爹,镇北军主帅。”
“怎会,怎会如此?”燕照野琥珀色瞳仁里燃起星火。
“怎不会如此?一个月前,我去幽州和燕如风谈了这笔军粮生意,这镇北军的军印,可做不了假。”沈昭宁从袖子里掏出契约来。
一个月前,她在幽州的粮铺接个大订单。
深夜,幽州粮铺后院,燕如风匆忙赶来,进门时屈指弹落大氅上的霜花,眉间刀疤在烛火中泛着陈血般的暗红,他一进门就直奔主题“沈老板的稻种能养活三十万饿着肚子打仗的狼崽子么?”
沈昭宁葱白般的纤细手指刮过茶盏鎏金边,将武夷岩茶推至燕如风手畔,挑眉道“燕帅,不信我,便不能约我。”
“幽州十八家米行,江南三十家米行,愿为将军解燃眉之急。”沈昭宁掏出腰间鎏金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燕如风低笑震落梁间积尘,掌心虎符压住她算珠:"一月后,北疆鹰嘴崖。"
他战甲鳞片刮过案面,留下道带血的冰凌纹。
沈昭宁低头便瞧见了那血痕,惊讶地抬头看向燕如风,他一脸风霜,那双鹰眸锐利中带着些疲倦。
燕如风忽略了沈昭宁探寻的目光,他来时为了躲避暗探刺杀受了点伤,这对身经百战的他来说,这算不上什么,他语气坚定"纵使燕字旗倒,纵使传令兵送来本帅死讯亦不改此约。"
“爽快。”沈昭宁也快速写下契约,墨迹还未干透,就被燕如风塞进怀中。
他转身的瞬间大氅扫灭烛火,黑暗中只余他战靴铁齿啃噬地砖的声响:"沈姑娘,燕某的棺材本可都押给你了。"
“若还不够,犬子也抵给你了。”燕如风走了老远,风中依稀传来他浑厚的嗓音。
沈昭宁无奈地扯着嘴笑笑,她要个熊孩子有啥用。
可现在燕照野就在她跟前,这可是丰神俊郎的少年郎,可不是熊孩子。
哎,早知道就让燕如风写进契约里了。
沈昭宁有些后悔的皱了皱眉,她敛了敛眸子,回神抽走燕照野手中的契约“怎样少将军,我可没骗你。”
有契约才能拿尾款,这可是她的宝贝。
“可你之前,你之前对镇北军可是避之不及。”燕照野想着昨夜她还让他破坏那可疑的铁蒺藜痕迹,甚至还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严刑逼问。
此间种种,分明怕他是镇北军的人拖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