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邀月转了转脖子,感觉自己除了有点累有点冷之外,没有别的什么不舒服。
“我怎么了?解药我有按时吃,受的这点伤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
白石掏出银针来,准备给卫邀月施针,埋怨般道:“你知不知道寒蟾毒是天下至寒至阴之毒?中了此毒的人,若是连续不间断地服解药,是可解毒没错。可前提是身子不能沾染过多寒气。先前你在富店跌入河中,寒气入体,激发了寒蟾毒的发作,所以你才会失明。而今身子刚好些,又落了井。这可已是秋天了,井水多凉啊,你这身子骨如何撑得住?你就非要逞那个强吗?”
怪不得,她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一沾了井水,却会立刻昏倒过去。
卫邀月问:“所以我现在会怎样?”
白石面无表情地施针:“若是你再沾染过多寒凉,怕是即刻便会毒发,全身冰冻僵硬而亡。”
“噢。”卫邀月并不觉后悔:“那我日后小心便是了。”
白石抬眼,看着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心里也不知多么替她着急。
“寒蟾毒没有一次性的解药,你必须服满六个月的解药,体内的寒毒才会彻底解除。卫邀月,你当真不害怕,不后悔?”
当时她之所以会自愿服毒,是为了救贺兰枭的命。
眼下贺兰枭好端端地活着,她也还没死。卫邀月觉得,一切都值。
“人怎么能一直贪心呢?我当时所求已经达成,有什么可后悔?”
“那今夜之事呢?你为换郑娘子平安,自愿入歹徒之手,才会遭此一劫,你也不悔?”
说到这件事,卫邀月就更加不后悔了。
“白石,郑家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一条线索。如今郑家已经决定回到盛都,郑娘子也马上成为太子妃。这些对于我们的调查,都是有利的。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郑娘子出事,我们先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白石难以置信地咧着嘴,问:“你拼了命地救下郑晚棠,就是为了这个?”
卫邀月不知道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她脖子上扎满了银针,不敢动弹,只能歪着头,纯真无邪地眨巴着眼睛道:“还因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咱们和郑娘子也算是朋友了吧?朋友之间,怎么能看着对方陷入危险不管呢?”
白石无奈:“随你吧你给我记好了,若是你自己不珍重自身,再沾寒气,我不保证能下一次还能救你。”
收拾了大半宿,出发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这个时辰动身,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仅是卫邀月没有机会向乡亲们辞行,就连刘冲都没去向他的心上人道一声别。
路上,卫邀月看着刘冲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问:“怎么了老刘?是不是走的时候没跟秀儿打声招呼,心里难受了?”
刘冲豪迈地一挥手:“嗨,我现在是当兵的人了,领了军令随时都会动身,秀儿她理解的。况且我姐不是还留在元城呢吗?到时候,我姐会去跟她解释的。”
“那你干嘛拧着个眉头?”
“我是”刘冲骑着马,跟在卫邀月的马车窗外,忽然冷不丁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卫邀月惊了:“你这是干嘛呀?!”
“都怪我!要不是我在富店的时候那么对你,你的身子也不会这么弱。我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刘冲说完,又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
卫邀月使劲儿从窗里伸出胳膊,想要拦他,奈何胳膊不够长,根本够不着,只能心急道:“行了行了!你往后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比什么都强。再说了,其实当时你也没怎么着我,那些伤都是我自残的。昨日我还听燕琢说,富店的那些贪官都已经被严惩了。多亏了有你提供的证据,才能又快又准地抓出这些蛀虫。老刘,你可是立了大功一件,回了盛都,陛下指不定要奖赏你呢。”
刘冲并不兴奋,只是低头骑着马,沉沉道:“如今我想明白了。身边亲人朋友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什么奖赏不奖赏的,老子不在乎。只要我姐、秀儿、还有你,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开心。等我随将军从西北出征回来,带了军功,分点田地,我就回元城去。白石神医说了,我姐的病吃着他给开的药,半年之后就能慢慢开口说话了。到时候我们就过最平淡的日子,我去跟秀儿提亲,生个一儿半女,过最平淡普通的小日子。”
真好,好像一切都会变好,一切都有盼头。
刘冲向往的这种日子,简单又满足,和卫邀月期待中的生活,如出一辙。
可惜,这种最简单的生活,对卫邀月来说,却是一种奢侈。刘冲所爱的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娘,他只要回到元城,便可以和心爱的人相聚。
可她心爱之人,却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是当今圣上的心头肉。即便是贺兰枭愿意为她卸甲归田,却永远都会有人把他当作功高盖主的权臣,永世不会放过他。
活着,就要争斗到底。
旭日初升之时,马车行至渡口。
上了船,白石埋怨了她整整一路,提心吊胆,生怕她遇到什么不测,又掉下水去,一命呜呼。
为了让白石放心,卫邀月一步都没有出过船仓,幸而船只安全渡江,白石这才停下了唠叨。再换马车到盛都的路上,也是一路坦途,相安无事。
马车在皇宫门外停了下来,卫邀月想要看一看外面的情形,一掀帘子,却正与贺兰枭对上了眸子。
这一路上,为避福公公的眼线,卫邀月一面都没有见贺兰枭。现在见了,他一开口,也是一句生疏的客套——
“卫娘子,一路可安好?”
可即便是这样一句客套,卫邀月都要担惊受怕地张望一眼,生怕旁人听了去,生出闲话。
“有劳贺兰将军挂心,一切都好。”
贺兰枭点了点头:“孙娘子有事禀告陛下,我须先带她面圣。郑娘子是提前回来的,眼下还不知该如何安顿,你可否先带她去皇后娘娘那里稍事休息?”
孙妍芝急着去见景帝,怕是已经准备好要对贺兰枭坦白了。
这么久以来,贺兰枭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被骗得那么辛苦。卫邀月难以想象,当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会有多么崩溃。
她很希望,那一刻,她能够陪在贺兰枭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