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化在淮河时,两岸已分不清哪是战旗哪是桃花。
元英的帅帐外,被俘的南梁信使还在叫骂:“你们魏人就会堆尸山?”
帐内,杨大眼盯着地图叹气:“王爷,南岸浮桥被冲垮三回了……”
当第一只春燕掠过残破的雉堞时,元英终于承认这场豪赌输了。
三十万大军在钟离城下磨钝了刀锋,却没能撼动南梁军民用血肉筑起的长城。
昌义之站在箭楼眺望,那些被战火燎黑的城砖,此刻正泛着新生的青灰色。
钟离城依然屹立不倒。
斧头叮当响,浮桥摇摇晃晃架在阴陵大泽的深谷上。
梁军将士们咬着树枝吆喝号子,韦睿的战马在浮桥那头急得直打响鼻。
“都督!魏军先锋离钟离不过三十里!”
斥候的马蹄声撕开晨雾。
韦睿剑眉倒竖,战袍下摆沾满露水:“看见没?
钟离城头炊烟都斜着飘——百姓拆房梁当柴烧呢!”
他忽然压低声音,“魏军把城池围得铁桶似的,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咱们正抄近道直插他们后心窝!”
这老将真似穿山甲般精透,专拣石头缝里的近道钻。
部下们望着浮桥下湍急的流水,后脖颈直发凉。
可韦睿的马蹄已踏上浮桥,惊得木板吱呀乱叫:“快!让辎重队绑着树枝滚过去,学流民拖家带口的样子!”
十日后,邵阳洲芦苇荡惊起漫天白鹭。
曹景宗的大纛旗刚扎稳,韦睿已甩着马鞭闯进营帐。
两个老将的铠甲撞得叮当响,倒像是打铁匠碰着铜匠。
“景宗兄,你带来的火油船可够劲?”
韦睿揪着地图,指节敲得城池标记直晃悠。
曹景宗难得没呛声,摸着火油罐黢黑的封口:“韦公神行术惊人,我这暴脾气也得收着些。”
帐外偷听的士兵们险些咬掉舌头——这曹大帅何时对人这般和颜悦色?
梁武帝在建康城听得密报,抚掌而笑:“去年洛口溃败,就是将领各自为战。
如今睿公携景宗,恰似铜壶配铁炉。”
近侍低声应和:“陛下英明,早派快马传密旨,让曹将军以礼相待……”
韦睿在沙盘前插下最后面小旗,忽见曹景宗规规矩矩行了个叉手礼。
他白须颤动片刻,忽然大笑:“景宗兄,明日水攻可要使出咱寿阳老家的泼水劲!”
中军帐里,两双老辣的眼睛同时盯住淮河水位线——他们知道,这次再不能重蹈覆辙。
“弟兄们!轻些!
莫让魏狗听见动静!”
韦睿压低嗓门挥剑斩断拦路荆棘,精锐部队如黑蟒般潜入夜色。
这位白发老将亲率三百敢死之士,专拣芦苇荡里的烂泥路走,踩得满脚淤泥却个个眼冒精光。
要说这堑洲地势最是刁钻,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可韦睿偏要在这里筑垒,明摆着告诉魏军:老子就要在你眼皮底下扎钉子!
冯道根这先锋官更是个妙人,马鞍上挂着竹尺,边纵马飞驰边丈量土地,嘴里还不忘吆喝:“东段再补二十车夯土!卯时前要立起拒马桩!”
月光下刀光如银,三百人分成六队轮番作业。
有士兵滑进淤泥,刚要惊呼就被同伴捂住嘴,反手往他嘴里塞了块麦饼。
韦睿杵着剑站在土坡上,看着渐渐成型的营寨冷笑:“元英小儿,且教你尝尝瓮中捉鳖的滋味!”
“将军!魏营火把动了!”
了望哨突然低呼。韦睿眼皮都不抬:“莫慌,是元英那老小子在揉眼睛。”
果然,对岸魏军中军大帐里,中山王元英正攥着马鞭猛抽帅案:“不可能!
昨日此处还是芦苇荡!”
他霍然起身登上了望塔,瞳孔猛地收缩——百步开外,梁军营垒已如巨兽獠牙般刺破晨雾。
“天神在上……”
元英喉结上下滚动,马鞭“啪”地抽裂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