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马仙璝突然掷弓于地:\"要杀要剐随你!\"
李元履的兵士却不敢上前,直到萧衍亲自下令:\"莫伤义士!\"
建康城头,萧衍亲手解开两人绳索。
他抚掌而笑:\"我要让天下人看看,何为忠臣!\"
马、袁二人闻言,忽地跪拜下去:\"明公宽厚,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旁观将士却嘀咕:\"早知要降,何苦当初搞那些名堂?\"
这话飘进三人耳中,萧衍只是含笑不语,马袁二人却羞得抬不起头来。
竟陵王西邸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时,萧衍常与范云、沈约、任昉围坐石案前。
那时他们不过是诗酒唱和的幕僚,谁能料想今日满朝朱紫皆出自此处?
\"云兄可还记得樊川夜宴?\"
萧衍抚着案头斑驳的旧砚,宣纸被指节压出褶皱。
范云刚要开口,忽见沈约整衣趋前:\"明公,吴兴太守谢朏的使者又折返了。\"
\"谢家玉树竟不肯来?\"
萧衍眉间浮起阴翳。
数月前他特意命人送去谢朏最爱的会稽竹茶,哪知礼盒原封退回,只附了片题着\"故园松菊犹存\"的素笺。
沈约忽地冷笑:\"何胤那个老学究更绝,听说咱们要请他出山,竟抱着孔庙的欂栌柱哭嚎了半日。\"
他压低嗓音,\"明公,这些腐儒指望不上。您看——\"
手指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出山河轮廓,\"江陵城头可还飘着齐室的旗?\"
萧衍猛地攥住茶盏,青瓷杯底磕在石案上发出脆响。
去年此时,他率兵攻破建康,扶持宣德太后临朝称制,朝堂上那些齐室老臣的脊背至今还弯着。
可每当夜漏三更,他总梦见先帝萧赜血染龙袍的模样。
\"沈司马!\"
萧衍突然起身,佩玉撞得叮当乱响,\"你说天命这东西……\"
话音未落,沈约已扑通跪倒:\"臣昨夜观紫微垣,帝星旁忽现妖红,正是……\"
他咽了口唾沫,\"明公若再迟疑,等天子还都、公卿复位,怕是连这建康城都要姓萧变作姓齐了!\"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范云望着檐角织成的水帘,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在西邸观雨赋诗,任昉那句\"王与马,共天下\"的戏谑,如今竟成了谶语。
\"也罢。\"萧衍的叹息混在雨声里,\"只是苦了太后……\"
沈约叩首时冠带沾满泥水:\"太后昨日已移居重华殿。明公放心,三牲祭礼都备好了。\"他抬头觑着萧衍神色,\"只是国号……\"
\"梁。\"萧衍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朱雀门,\"就用我封地的梁。\"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那原是齐和帝亲赐的七宝玉佩。
沈约刚要再劝,忽见这位曾经的宁为玉随客轻轻点了头。
萧衍刚把沈约打发出去,又派人急召范云进宫商议。
范云跪在蟠龙金砖上,说的竟和沈约分毫不差。
萧衍捻须笑道:\"看来聪明人想的都一样,你们明早再一道来见我。\"
范云出宫时碰到等在宫墙下的沈约。
\"明日可要等我一道。\"
沈约整了整歪斜的乌纱帽,眉头皱成川字。
范云拱手朗笑:\"休文兄多虑了,咱俩同进退!\"
谁知第二日晨光未明,范云按着腰间玉带跨进宫门,却见沈约早候在蟠龙柱下,朝服上的织金麒麟在晨光里明晃晃的。
\"这老狐狸!\"
范云在寿光阁前的日晷旁转了三圈,青砖地上拖出凌乱的影子。
他揪住个端铜盆的小太监:\"沈侍郎何时进去的?\"
铜盆里的水溅出来,在青砖上晕开暗痕。
\"您前脚刚走,沈大人后脚就跟着大司马进殿了。\"
范云急得直扯袖口,绛红官袍上绣的仙鹤纹路都快被他揪散了。
正要硬闯,忽见沈约晃着玉带从殿内踱出,嘴角噙着抹古怪的笑。
范云冲上去截住他:\"好你个沈休文!倒把兄弟晾在这喝西北风!\"
沈约突然抬起左手,食指往西边朱门指了指。
范云先是一愣,继而抚掌大笑:\"左仆射!好个老滑头!\"
原来那朱门后藏着吏部左仆射的乌木案,范云早馋那位置馋得眼睛发红。
这厢范云还在拱手道谢,那厢沈约早踱着方步出了宫门。
檐角铜铃被春风吹得叮当响,范云摸着腰间新挂的左仆射银鱼袋,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宫墙外柳枝抽新芽,嫩绿得能掐出水来。
可这官场里的攀附钻营,倒比春日长得还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