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身子剧烈颤抖的情形,刚才那一钟,分明已将他的胫骨敲碎!
那人显然是竭力不愿在众人面前倒下,但是他伤得实在太重,身子一晃,再晃,终于“砰”地跌倒在地。
他一跌倒在地,那五六人立时又围了上来,自高墙之上,也跃下了三个人来,各自持着手中的兵刃,指着倒在地上的那人。那人紧紧地闭着眼睛。
就在此际,只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众人一听得那一阵脚步声,连忙一齐闪了开来,火把照处,只见一个三十出头,貌相极其严肃,一脸英气的人,向前走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的英雄氅,在火光的照映之下,看来更觉得气势非凡,虽然他年纪还不十分大,但是却可以使人肯定,这是一个极具身份的大人物,绝非等闲之人。
那人前来之势,看来十分缓慢,实则极其快疾,转眼之间,便到了眼前。那些围住了受伤那人的人,这时早已让开路来,让他走到那人的身边。
他才一停了下来,那人便倏地睁开眼睛,他眼中那种怨毒的光采,实是使人不寒而栗。只听得他怪叫道:“雷翔风,她在哪里,你将她怎样了?”
那身披英雄氅的人,姓雷,名翔风,乃是南五省武林之中,极具威望的人物,由于他家财巨万,又肯疏财,而本身武功又高,各门各派的高手,与之多有来往,连黑道上人,也敬他三分,一般人尽皆称之“雷孟尝”,他更有一个极好听的外号,叫作“天南一侠”,本是少林俗家弟子,武功之高,自然非同凡响,是以三十出头,年纪甚轻,便能在武林中,享有如此盛名。
这时,只见他听了那人的话后,剑眉微蹙,“啊”的一声,道:“你受伤了!”
他抬起头来,又道:“是谁下的手?”
那两个一个持凿,一个持钟的人,立即大声道:“是我们。”
雷翔风向两人望了一眼,道:“原来是褚家兄弟,莫怪我雷某人心直口快,这就是两位的不是了。”
那倒在地上的人,一面喘气,一面破口大骂,道:“雷翔风,你别假仁假义了,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牲,我恨不得生啖汝肉一”他讲到这里,以手支地,勉力撑起身子来,张大口,露出了白森森的两排牙齿,再加上他面上可怖的神情,令得他看来只像是一头恶狼,而不是人。
他竭力地挪动着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向雷翔风的小腿咬了过来。
雷翔风向后一退,只听得那人两排牙齿,“喟”的一声,合在一起。
那一下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当听到的人想及,那是一个人张口欲向另—个人咬去而咬不到之后,所发出的牙齿相叩之声,心中也不禁骇然。
雷翔风一向后退出,立时便有两个人一步跨了上来,以手中长剑,抵住了那人的要害。
褚氏兄弟中的老大褚家祥大声道:“雷大侠,这人一连三晚前来生事,你涵养好,忍得下,我们却也看不过眼,是以今晚出手,惩治他一下,若他是个大有来历之人,我们弟兄两人,独力担挡,决不连累阁下!”
天南一侠雷翔风淡然一笑,道:“猪兄这是什么话,事情因我而起,关你们什么事,但这人多半是个失心疯,两位不免伤得他太重了些!”
那人喘着气,又怪叫道:“你心中恨他们伤得不重,口中却满口仁义道德,你这王八操的龟儿子!呸!”
他咬不到雷翔风,这时,又是一口唾沫,和着他咬破了上唇的血丝,向雷翔风吐来。
雷翔风衣袖向上,微微一拂,一股劲风过处,已将那口唾沫拂开,皱着眉头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何以前来苦缠不休?”人群中有人叫道:“雷孟尝,这种宵小,和他多啰味什么?一刀斩了吧!”那人则又凄厉无比地笑了起来,道:“雷翔风,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我?哈哈……你不认识我,哈哈!”
雷翔风道:“哪一位将此人带到附近镇上去为他就医?”
只见一人闪身而出,道:“我愿效劳。”
众人一齐向那人看去,只见那人五短身材,生得獐头鼠目,一脸猥琐之气,拱肩缩背,倒也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来。
雷翔风见了那人,不禁一怔,“嗯”的一声,道:“阁下眼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咧齿一笑,道:“在下原是不足道的小脚色,三日之前,路过此处,闻得雷大侠处有宾馆之设,过往武林中人,不论名头大小,武功高下,皆可白吃白住,因此才来到雷大侠府上的,自当为雷大侠效劳。”
雷翔风“噢”的一声,在他府上,这种人来来往往,一个月何止盈百,他忙道:“阁下何必太谦,武功造诣,原关天分,不是能勉强得来的。”
一旁褚氏兄弟等人,也认不出那矮汉子是什么人,自然是个无名小卒,见雷翔风对他,仍是那样客气,心中不禁大是佩服,心想雷翔风在武林之中,名头如此之高,人缘如此之好,实在不是偶然之事!
试想,他地位如此之尊,但对一个武功低微的无名小卒,仍是那样谦和,怎不叫人与之相交,便自肝胆相投?
那矮汉子又是一笑,道:“是啊,我这一辈子,连雷大侠的千分之一也及不上了雷翔风忙道:”休要如此说,向西去,不出十里,便是一个大镇,阁下可将此人,带至彼处留医。”
那矮汉子道:“小可省得了!”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向躺在地上的那人走去,道:“算你好命,三番两次来骚扰,若换上第二个,你早已死了,亏得雷大侠大量,饶你不死,你还不上前叩谢大德么?”
那矮汉子这话一说,许多人都笑了起来。因为那人伤得如此之重,连喘气也是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如何还能上前叩谢?
那矮汉子如此说法,分明是想博众人一笑,众人自然笑了起来。
在众人的笑声之中,那矮汉子一俯身,将那人负在肩上,像是不胜负荷一样,身形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这才手在地上一撑,道:“倒看不出你这样好肉口!”
众人一听,更是哄然大笑起来。
雷翔风也跟着众人一笑,道:“这位朋友,若是半途有人问起,就说是从舍下去的好了。”雷翔风认定那矮汉子只是无名小卒,因此连那矮汉子的姓名都懒得问,只称他为“这位朋友”。
那矮汉子大声道:“小可省得。”
只见他身形踉跄,向外奔了开去。
等那矮汉子负着那人走远了,褚家兄弟才大声道:“雷大侠,你这样子待那家伙,以后上门来生事的人更多了!”
人丛中有人朗声道:“褚家兄弟此言差矣。”
褚家兄弟面色一沉,他们两人,乃是山东霹雳门中一等一的高手,来此作客,身份极高,连雷翔风也不敢直斥其非的,如今忽然有人这样子说他们,他们自然心中大是不乐。
两人立即循声看去,只见讲话的人,折扇轻摇,乃是一个黄衣秀士。
他们两人,认出那是青城双仙之中,幽仙万里浮的徒弟,姓黄,名香,那幽仙万里浮,虽是名门正派中人,但是为人却最是护短,是以他门下弟子,大有行为不端的。
而武林中人,却碍于青城派的脸面,大都可以算就算。有几次,闹得实在太厉害了,有几个高手出面管了一管,反倒和万里浮结下了深怨,是以武林中人,一看到青城幽仙万里浮的弟子,大都忌惮几分。
褚家兄弟一看到对方是万里浮门下,先就气馁了几分,只是冷冷地道:“倒要请教。”
那黄香只不过二十七八年纪,但这时折扇轻摇,却摆出了一副老气横秋之状,道:“方今学武之士,只求在武功上争奇斗胜,一有空,便寻打架动手,那里配称得上一个侠字?有的甚至胸无点墨,连以仁义服人的道理都不懂,岂不沾辱了一个武字?当真可笑得紧!”
黄香若是话稍为客气一点,那褚家兄弟也不愿意再生事了。
可是偏偏黄香讲了一大套,又全是冲着褚家兄弟而发的,当着那么多人,褚家兄弟倒也沉不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