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从来不是随手的玩意
沈知意的眼神淡漠,无声地打量了一眼身着琵琶襟银滚边素色褶裙的宋玖鸢,她脸色微微窘迫,看出打扮很是朴素,唯有那流云髻上面插着的珍珠珐琅八宝簪,只阳光下微微一动,便显示出流光溢彩。
沈知意的记忆飘远,飘到上辈子兵乱之后,某一日大雨滂沱的午后,少卿夫人宋玖鸢端坐高位,似笑非笑看着下首陪笑的自己那一刻。那时的宋夫人早已不复年少寒酸的样子多年,她的夫君在乱世之中掌管些许粮草,是以她并不缺衣少食,纵使神色略有些疲惫,脸上仍带着些红润。
若不是当时安定侯府大大小小已经断粮三日有余,裴昭连同几位老仆接连饿晕,沈知意必不会冒然造访光禄寺少卿府上。那时的她兴许看上去恰同此刻的宋玖鸢一样不知所措,只能带着祈求向宋玖鸢的夫君借些粮,并承诺只要城门一开,必会五倍奉还。
而宋玖鸢只神情微讽,差婢子取来珍珠珐琅八宝簪,顺手掷于沈知意脚下,笑道:“知意如今必也知晓了我当年心境吧,感恩戴德地从您沈大小姐手下接过随手赏赐的钗环玩意。如今粮食是不曾有的,当年的这支簪子便原样奉还,想必也值些银钱。”
沈知意只垂眸,未几便弯腰捡起地上法郎簪,微微躬身离去。她想,自己知道了。只是,并不是随手的玩意,从来不是。
多年前,那欧罗巴人远渡重洋,携宝物朝见天朝时,皇帝大悦,随意赐下些进贡的布匹奇珍给朝中重臣,赐给沈父的正有这一支珐琅簪。珐琅簪制作繁杂,只有欧罗巴人才会,父亲统共只得了一支,转送给了自己。那簪流光溢彩,连她也啧啧成奇,爱不释手。巧就巧在她才得了簪子的那一日,宋玖鸢来访。无意见了她梳妆台上随手摆着的这支簪后,竟忍不住垂下泪来,直哭道自己久被继母为难,很少有拿得出手的裙裾钗环,如今正是第一次能看见这样的宝贝。说着便拿起来摩挲许久,舍不得放下。
见好友满腹苦涩,沈知意也心疼不已,她素知宋父新娶的续弦是个笑面虎,面善心恶,处处为难着宋玖鸢,逼得她每每出门都穿着那件琵琶襟银滚边素色褶裙,只因那件是她惟一能看的裙裾。于是沈知意干脆忍痛割爱,将这珍珠珐琅八宝簪赠予她。
她们曾相交莫逆,第一面与她相见时,沈知意就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同类——年幼失母,跋前踬后,惶惶无依。若说真有什么区别,那便只是自己的命稍好些,父亲于自己有愧,又有兄长关怀。于是沈知意便常常赠她金银钗环,希望她日子过的稍宽些。好在后来宋玖鸢嫁与了光禄寺少卿,才算过上了舒心日子。沈知意想,只是自己以为的同类罢了。她至今不知,上辈子她以为对宋玖鸢所有小心翼翼的关怀,到底在这位所谓的好友的心中,都算些什么。
如今光阴倒转,宋玖鸢又变为了那个被继母苛待的落魄少女。沈知意略一思索就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无非是太久不见自己,生怕自己忘了她,所以心里惶然,于是在得知自己与徐云月之约后,不知找了什么借口前来而已。
果然,听徐云月开口道:“今日极凑巧,正欲登上画舫之时遇上了沈姐姐的好友鸢娘,于是便邀鸢娘一同游湖。”她说得带上几分热情,只是沈知意猜到,云月不喜生人,这必然是宋玖鸢开口罢了——以自己的好友为名。
她不动声色的笑了笑,道:“这样也好。”说罢理了理自己团蝶百花立水裙,便走到窗边斜倚栏杆,只侧脸看向湖面,轻扑手中画扇。
见她的神色不咸不淡,并不显出热切的欢迎,甚至不如从前般亲热,宋玖鸢的脸白了白,显出几分难看的神色。不过她很快收敛好,走至沈知意身边,主动夸赞道:“今日知意头上的金镶珠翠白玉挑簪煞是好看,刚刚你甫一露面就让我眼前一亮。”她的话语里有深深的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哦?”沈知意微微偏头,细细长长的手指摸上了簪上坠子,深深看了宋玖鸢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