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邵寂言被她问得一怔。
如玉着急,只管追问:“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身上冷了?”
邵寂言没明白,只随口应道:“眼瞅着快入冬了,可不是要冷了吗,怎么了?”他见如玉不答话,又玩笑着逗趣她,“我知了,你可是想做个贤妻给我做棉衣?”
如玉听了却是更急了,带了些颤音地道:“还不到冬天呢,你已经冷得想穿棉衣了吗?”
邵寂言终是觉出了如玉的反常,关切地道:“怎么了?凤儿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如玉嘴一咧,吧嗒吧嗒掉下泪来,可怜兮兮地道:“寂言,我好像……把你给吸了……”
邵寂言被她说蒙了,一边儿给她擦眼泪,一边哄着问她到底是怎么了。如玉把与凤儿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邵寂言听了也有些吃惊、发怔,暗道自己这两日确是觉得身上寒凉,他只当是快入冬天气寒冷的缘故,难道……还真有什么吸人精气之事?再细想如玉这几日的变化,倒更有几分真了似的。
如玉泣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喜欢你,不想害你的,我若知道会这样,说什么也不会勾引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见如玉泪眼涟涟,邵寂言忙哄道:“傻丫头,不是说了不是你勾引我的吗。我知你的心,即便这世上的人都憋着害我的心思,你也是疼我的。莫说这什么吸人精气之事未必是真,纵是真的,也是我心甘情愿地让你吸,你若能真炼出个真身来,岂不是好事,咱们就更能在一起了。”他见她忧心无错,又宽慰道,“你安心,我身上好得很,一点儿不冷。你看,我现在不是壮实得很吗?”
然不管他怎么说,如玉已然落了心事,夜里如何也不敢跟他上床歇着了。若说邵寂言心里一点不怕那是假的,可见如玉怯生生的模样又是心疼,若这晚便与她分开会让她愈发觉得这事是真的,便好言劝了她好久,说凤儿也是听旁人说的,未必是真。如玉最后还是依了他的话,跟他在床上躺着,却是畏畏缩缩的不敢靠近。邵寂言只把她搂在怀里,吻她的额头,温柔地劝慰了一夜。
次日一早,邵寂言便把棉门帘子摘了下来,又把头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几件冬衣收了回去,在心中安慰自己,他这两年只顾着读书,身子没以前壮实罢了。待晚上如玉出来,他照旧同她说笑,缠她给他掌灯磨墨。
一连几日下来,如玉见邵寂言真似无事的模样,才稍稍松了口气。邵寂言心里却反而越来越不踏实了,因他瞒得过如玉,却是瞒不过自己。这几日他虽未觉有什么难受的,但身上却是越来越觉得寒凉,甚至午时天气暖和的时候,他在屋子里双手都是凉的。
邵寂言强作镇定地忍了几日,去医馆请大夫给诊脉,大夫只说他身子虚寒,大概是受了风寒,给他开了几服药。邵寂言听了这些反而放了心,心道:那晚他与如玉在河边坐了半宿,还脱了衣裳,深秋时节可不是要着凉了,与什么吸人精气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怕如玉多心,也不敢让她看到他生病吃药,把东西都藏好,晚上照常扮作无事的模样。
事情到底还是被如玉发现了,因邵寂言喝了几服汤药下去并未见好,身上仍是一日寒似一日,距殿试仅剩半月的时候,连如玉摸他的手都能觉出凉意了。邵寂言仍然固执地说没事,说是着凉生病而已,没什么要紧。如玉无措地掉泪,他便装作无事的模样笑着哄她开心。
如玉没了主意,她隐隐觉得采阳补阴的事大概是真的,她大概真的把寂言给害了,但是她不敢相信,害怕相信。白日里,她就蹲在瓶子里偷偷地哭,晚上肿着眼不错眼珠地凝望着邵寂言,听他宽慰的话。
她一直在心里怯怯地祈求他说的是对的,他不过是着凉生病而已,很快就会好的,会好的。直到有一晚,她从花瓶里出来的时候未见他如往日那样对她微笑,而是虚弱地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她才一下子被现实击垮,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如玉蹭到床边,才见了邵寂言的脸色,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邵寂言正昏睡着,听见耳边的哭声方醒了过来。他看见如玉连忙强撑着坐了起来,佯装无事地道:“很晚了吗?我下午看书看得困了,想睡一会儿,没想竟睡到这个时候了。”
如玉泣道:“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身上定是难受,全是我害的你。”
邵寂言忙露了笑容,宽慰道:“怎么又说这话,我没不舒服,就是才喝了药,想着焐在被子里睡一会儿发发汗,没想竟睡到这会儿。我真的没事儿。”说着便欲掀了被子起身下床。
如玉一把把他按住,哭道:“你还骗我,你看你的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邵寂言知是瞒不住,只抚着她的脸,柔声道:“没事的,不过是着凉了,再喝几服药就好了。你别多心,不是你想的那样。”
如玉伤心地摇头。邵寂言这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想要探身轻吻她的额头,却被她躲开了。
如玉垂着头,默默地流泪,滞了片刻,低声泣道:“寂言……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邵寂言心口一酸,柔声应道:“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如玉仍不抬头,她拿开邵寂言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双手握住轻轻地婆娑着,喃喃道:“我想给你做媳妇儿,给你做饭洗衣裳;天热了,给你扇扇子,天冷了,帮你盖被子!还想像你喜欢的那样,在你看书的时候,我穿着红色的裙子给你掌灯磨墨……我还想……还想……给你生宝宝……生好几个,男孩儿、女孩儿一屋子,围着你叫爹,围着我叫娘……你教他们识字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给他们做新衣裳……”如玉抽噎着说不下去了,泪珠连了线地滚了下来,吧嗒吧嗒地落在邵寂言的手上。
邵寂言觉得手上热,心里也热,热得他难受。他想把她抱进怀里,可她却再次躲开了。
邵寂言心酸地道:“可以的,如玉,你说的这些都可以的……咱们慢慢想办法……”
如玉摇头,泣道:“没办法的……我是个连真身都没有的妖……不能给你当媳妇儿,不能给你生宝宝……不能和你在一起……”
邵寂言有些心慌,忙道:“不是说好了信我的吗?我会有法子的,人妖殊途什么的全是骗人的!上天让咱们遇着就是给了咱们这种缘分,咱们可以去寻些高人隐士……”他说着一顿,眸色一亮,道,“对了,你还记得上次救了咱们的那个道长吗?就是在这屋子里收走那个狐妖的那位。他跟我说过,你不是寻常妖魔精怪。他法力高强,说那话必然是真的,你跟别的妖不一样,咱们能在一起……纵是有些妨碍,咱们去找他帮忙就好了……你若是不放心,咱们可以暂时不睡在一起。你等我几日,等我病好了,考完殿试,就带你去找他……”
“别说了,寂言……”如玉打断他的话,凄凄落泪道,“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呢。我知道我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连最简单的法术都不会,又笨又没本事,只会赖着你给你添麻烦……如果当初我没来这屋子遇见你,也不会惹这些事;若是我没痴心妄想地缠着你,你现在也不会躺在床上起不来……都是我不好,是我只顾了自己……你是新科会元,还要参加殿试,你这么有学问,肯定能中状元当大官,我不能再在你身边害你了……”
邵寂言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要我,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如玉哭道:“我想跟你在一起,特别特别想……”
邵寂言用力将她抱住,道:“那就别说这些话,我就要你继续赖着我、缠着我!缠我一辈子才好!”
如玉窝在邵寂言怀里,闭着眼落泪。她一直听他话的,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要她做什么她都依,这样才是个好媳妇儿呢,可这回她不能听他的了。
邵寂言得不到如玉的回应,却忽然怀中一空,他慌张地去拉她,双手却是空落落地从她身上穿过。
如玉哭着退到门口,邵寂言急忙起身追过去。
如玉吸了吸鼻子,颤巍巍地道:“寂言,等你中了状元,就寻个喜欢的姑娘成亲吧……让她给你洗衣做饭,给你掌灯磨墨……给你生孩子……”
邵寂言慌道:“我喜欢你,你就是我喜欢的姑娘,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如玉抽噎着:“那……那我就乖乖地听话做个好妖,我做好多好事,我每年中秋节都去求上仙恩典,我求上仙赐我一个人类的身子,到时候我再来找你……只要你到时候还稀罕我……我给你做小……”
“不!我不要你做小,我就要你做我的媳妇儿,别说这话,如玉,别说这话!”邵寂言慌乱地喊出这话时,已是泪流满面了。
如玉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泣不成声地道:“寂言,咱们说好了,你好好考试,做大官、娶媳妇儿、生儿子……我乖乖做好事,求上仙垂青……我到时候来找你……你……你别把我忘了……”
邵寂言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心里的苦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儿,疼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只是用力地摇头,去拉她抱她,可什么也碰不到。她流着泪转身飘了出去,他紧抢着开门去追,她却不知钻到哪儿去,已然没了踪影。
“如玉……如玉……”邵寂言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儿,又追出巷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跑了好久,直到体力不支地瘫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