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王连忙道歉:“老爷子,开个玩笑嘛,我是说假如呀。对了,那你说,要做这么大的粮票买卖,拿什么做本钱吧?”
“没有金刚钻,我敢在你们面前揽这个瓷器活儿?”许良囤说完,拿出钥匙从箱子底摸出两根金条一晃。
许家福惊喜地说:“爷爷,你还有这个呢?”许良囤说:“这是当年爷爷做粮食买卖兑换的。”
许家福问:“好不容易用粮食换成了金条,再去卖了买粮票,多可惜呀。”卦王呵呵一笑:“孩子,好好跟着你爷爷学吧,你毕竟年轻,经验少,见识短。我可琢磨出你爷爷这生意经的味道了。”
许良囤问:“什么味儿?”
卦王说:“旧社会做粮食买卖,那粮食多了藏不住,掖不住,鬼子、粮匪可以硬抢一个点儿,你爷爷兑换成金条,那是留的‘后路’钱。这金条好藏呀,管它粮食价格时涨时落,有金条总能换来,共产党、新社会是好,以后没人抢了,留它干啥?”
许良囤嘿嘿一笑说:“王老弟啊王老弟,我这点心机都让你揣摩出来了。”
卦王卖关子说:“嘿,我是干啥的呀?”
许家福点了点头:“爷爷,我明白了。”
许良囤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的宝贝孙子,这回解脱了,可以让王爷爷四处选美,还花不了多少钱,用粮票给你换一个漂漂亮亮的媳妇,怎么样?”
许家福笑了:“爷爷,比不上俊俊漂亮我坚决不要!”
卦王说:“许老爷子,开开恩,买卖开张了,先借我点粮票,帮我也置办个小老伴儿,一个人,憋死了。”
许良囤一拍桌子承诺说:“没问题!”
卦王立马回复:“老爷子真讲究,多谢了。”然后问:“家福,就这么把俊俊放了?我那么嘱咐你,你给没给她怀上?”
许良囤嘴一撇说:“要是怀上,不早找上门儿来了。”
许家福和俊俊拉锯几年来,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句话,不管是家人还是外人,他听了觉得太窝囊了,别人瞧不起自己不说,也太便宜她俊俊了,便一梗脖子说:“爷爷,谁说没捞着呀,我是不好意思说就是了,捞着了,捞着了,一宿捞了好几次呢,把俊俊都捞昏过去了……”
“噢,有种,有种。”许良囤一听有了精神,托卦王说,“王老弟,抓紧给我孙子再找个媳妇。”卦王说:“没问题,包给我了。”许良囤乐呵呵地说:“好啊,王老弟,我们许家的事情可就靠你了,我孙子的事情一定要抓紧……”
“没问题,”卦王开始卖关子,“你老爷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办。不过,家福和媳妇动刀动剪子的,可是说啥的都有啊。”
许家福忙说:“我……”
“那不就靠你去解释了吗?”老爷子料出卦王是想捞一把,“老弟,你放心,我亏待不了你。”
卦王笑笑说:“你老爷子有这个话就行。”
许良囤笑笑打圆场说:“王老弟,我家金仓也是人过四十,快奔五十了,可咱条件好呀,能不能也帮着再娶一房……”
“爷爷,我可不要后妈,”许家福接话说,“不管什么样的,找进来我也不叫妈,现在是新社会了,哪有找小老婆的。”
“孩子,这可不对了,”卦王说,“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
许良囤说:“家福,你先回屋歇着去,大人的事情,我们老哥俩先唠唠,听话。”
许家福噘着嘴走了。
许良囤瞧着卦王那诡异的笑脸心想,他妈的,勒就勒点儿吧,适当控制着他点儿。给儿子、孙子娶二房的事情,还有买卖粮票的事情,还真就得他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了,遇事能说善辩,还挺讲江湖义气,用非常信赖的口气说:“咱俩这些年谁和谁呀,办这种事情,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别拿我老爷子当杜土鳖。”
“老兄,这话说哪儿去了,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卦王说:“好,那我就包了,不过,你也得破费点儿。”
许良囤问:“什么价码?”
卦王笑笑:“这还问我,你家都开价了,娶一个媳妇408斤粮票,你只管拿来,就包给我了,不成保退。”
“哎呀,要我命呀。”许良囤说,“我这可没那么多。”
卦王说:“那,这我不好办了。”
许良囤心里骂着,暗自咬咬牙说:“分批吧,买卖赚了给你,一两不少。”
卦王说:“行,有了眉目我来找你,你觉得行咱再办。”
许良囤说:“我丑话说在前头,可不是长头发的都行啊。”
“哈哈哈,哎呀,老兄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卦王见达到了目的,一转话题,诡秘地笑笑,“喂,老爷子,有件事儿不知该问不该问?”
许良囤说:“哎,咱俩还有不该问的事儿吗?”
“喂,”卦王诡秘地悄悄问,“说这话可是二十多年的话题了,我给你找的那个小媳妇,这些年有信儿没有?”
许良囤一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当时也是没办法,行了,行了,这话咱以后就不提了。”
“你看,你看,”卦王说,“老爷子,还是有不愿意和我说的话吧?”
许良囤说:“我现在心乱,一提就烦,以后再说。”
“好,那就以后再说,不,以后你说我也塞耳朵,”卦王又酸又甜地说,“我先去参灵庙那边探探秀秀的口信,看有戏没有。”
许良囤连连几个“好好好”,把卦王打发走了,心里觉得一阵松快,又觉得一阵发紧,他感觉不出这么多事儿,哪个是喜哪个是忧。老光棍要娶媳妇,还是个漂亮媳妇,况且自己心里也很满意,那浪劲儿要盛过年轻人。
梁大客气在班上听送豆腐回来的青草说,许金仓和那菊花离婚已经离得彻彻底底的了,心窝子里像是开了花一样,不等下班就把豆腐坊的活儿安排妥当,也没告诉青草一声,也没请假,自个儿悄悄去了理发店,也刮了脸,头剃得发亮,胡子已经刮得溜溜光了,用手摸几下,让理发师再刮一遍。理发师不耐烦地说:“大客气,算了吧,干净了。要下班了,你以前不这样呀?怎么邪了呢?”梁大客气抬头瞧瞧挂钟说:“以前没这样,现在就这样了,离下班还有十分钟呢,我再交份钱,再给我刮一遍。”理发师问:“梁大客气呀,你疯了?”梁大客气两眼一瞪说:“你才疯了呢,让你刮你就刮。”理发师这才恍然大悟地说:“是不是许局长的太太真变成你的了?”梁大客气两眼一瞪说:“‘变’是什么话呀,实实在在成我的了!”理发师说:“怪不得呢,那,我真得给你好好刮刮。”理发师掌握着力度,以不刮破为准,打上肥皂沫,使劲刮了一刀又一刀,刮得梁大客气直咧嘴说:“轻点儿,轻点儿呀。”逗得店里的其他理发师和客人哈哈大笑。
梁大客气临离开理发店,从案桌上雪花膏瓶里狠狠扣了一手指头,边往脸上抹边往外走,引得店里又是一阵大笑。他出门见人便一连串问:“吃了吗?吃了吗?”不等人家回答就两脚生风似的走了:见了放学的孩子也点头哈腰,客客气气地问:“吃了吗,吃了吗……”把一个个孩子都问懵了,有的还喊:“精——神——病——精——神——病——”
大院门一开,青草就迎了上来,着急地问:“爹,你上哪去了,也不吱个声,让我好找!”梁大客气不以为然地说:“嘿,我这么大个活人还能丢了不成。”等到他一进屋,昏暗的油灯下,那头显得格外光亮,脸上还散发着浓浓的雪花膏味儿。青草一下子寻思过劲儿来了,猛地哈哈大笑起来,把那菊花、杜二笑得直发愣。她手指着梁大客气的头,笑弯了腰,那菊花也一下子明白了,羞得满脸通红跑了出去,梁大客气却一反常态,追到门口说:“哎,跑啥呀?这回,咱俩可是实实在在的真事儿了。”
那菊花还是头也不回地跑进青草屋里去了。
“爹,”青草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说,“刚刚我们仨正商量怎么给你和那姨办喜事儿呢。”
“应该好好办办,出出这遭了好几年的窝囊气,放鞭炮,雇花轿,拉大席……”梁大客气兴奋不已,脑子就像孩子性情般的畅想。
“爹,”杜二说,“不是你姑爷小心眼,拉大桌,咱拉得起吗?那样,就得一个月过扎脖子的日子。”
青草说:“杜二,俊俊和许家福也离了,你快去问问杜大叔他们情况怎么样。”杜二应声走了。
他一进家门,一家四口正围着餐桌吃晚饭,也在议论大杜和俊俊的婚事。杜丽娘问他吃了没有,他说:“没有,已经饭上桌了,马上就吃。有个事儿想问问咱家打算怎么办?那边很关心。”
杜裁缝说:“有话就快说。”他刚要开口,大杜就接话说:“现在呀,小小县城为咱俩家的事都议论开锅了,说啥的都有。不管说啥,咱做咱的事儿,走咱的路。”杜丽娘着急地截断他的话说:“大儿子,瞧你,一向办事儿说话嘁里喀喳,有话就直说,这是怎么了?”大杜说:“娘,看你急的!这回,又是闺女,又是儿媳妇,跑不了。”他故意端起碗喝口菜粥不说了,俊俊又气又笑,用筷子敲了他脑袋一下说:“真看家里人拿你当盘菜了,卖什么关子,还不快说。”杜裁缝和杜丽娘抿嘴直笑,大杜挡一下俊俊又举起的筷子说:“我说,我说。”
他这才敞开了心扉,一本正经地说:“铺垫已经结束,开说正文,我的意思是新鲜事儿就新鲜办。俊俊不都开了头吗,再婚下午办,加上客气大叔和那姨,咱们两对双双去登记。杜家的事情也是梁家的事情,梁家的事情也是杜家的事情,去买一样的鞭炮、贴对子红纸,不耽误上班时间,下午下班都集中在咱家也行,在客气大叔家也行,两个婚礼一起办,贴完喜字、对联,把大院门一关,谁也不接待,放鞭炮,拜天地,吃宴席……”
杜二抢话说:“我岳父还想破费点儿大操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