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兄!”大杜又还了祝道远一拳,“这里也缺你这样敬业、心细的主任呀!”
两人都笑了。
孩提时的益友,可谓一见如故。祝道远给大杜详细介绍了业务后,陪他在粮库转了一圈儿,边走边看边介绍,整整走了多半个上午。当大杜知道这大大粮库占地百万平方米,小小县可开垦荒原潜力很大,是世界三大黑土带之一,已有铁道部队开始建军垦农场,将来可储粮百万吨,称得上是“共和国第一粮仓”,百万吨就是20亿斤,全国四亿人民,每人都可以来这里饱吃一顿,讲得大杜心潮澎湃起来,直感叹说:“我以为打完仗没什么大事儿干了,看来这事儿也不小。”
大杜早上上班出门时,杜裁缝还特意嘱咐:以后是国家粮库工作人员了,不要吹胡子瞪眼,要谦和,要客气。大杜说:“爹,这还用你嘱咐!”他一走,杜裁缝便招呼杜二去上班,杜二推辞说:“爹,你先走吧,我有点事儿,晚去一会。”杜裁缝问他什么事儿,他就是不说,杜裁缝嘟嘟囔囔地说:“这他娘的一个个都有本事了,这也不用我嘱咐,那个有啥事儿也不和我说,我就像你们后爹似的。”杜丽娘接话说:“你这个人哪,对谁都抠抠搜搜的小家子气不说,说话还有股酸臭味儿,不招人待见……”杜裁缝都走到院门口了,转身一跺脚说:“有他们说的,还有你说的,我要说话没点儿酸臭味儿,老大能去朝鲜当志愿军吗?他能有今天吗?啥人啥用处。”杜丽娘哈哈大笑:“老头子呀,你真是拿不是当理说,其实,孩子们心里都有你呢,昨晚俊俊还说,让爹一天两顿细粮,老大知道你爱喝两盅,给你买了两瓶老白干,我还没告诉你呢……”杜裁缝听得乐了,转身就走。
杜裁缝一走,杜二喊着“姐姐”直接进了俊俊的屋,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俊俊连忙问:“二弟,你有什么事儿?”
“姐,”杜二问,“你跟了许家福还能反悔吗?”
“瞧你说的,”俊俊说,“那怎么能呢?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的户口、粮食关系都牵到许家了。二弟,你什么意思?”
“姐,”杜二说,“大哥看出我对青草有意思了,倒是有个亮亮堂堂的态度。我不是闹神经,就觉得青草好像对大哥有意思,姐,弟弟求你帮着串联串联,套个底儿怎么样?”
俊俊笑笑说:“我也看出点苗头,不过,北京那个小芹姑娘追得那么迫切,谁知道大杜哥心里是啥意思呀……”
杜二截话说:“我也想过,可是,你没看吗?大哥不动心呀。要说呢,他俩也是不怎么般配。”
“这可没准儿,”俊俊问,“你听大哥说过啥?”
“那倒没有。”杜二说,“我知道,大哥不喜欢那样的。”
俊俊笑笑问:“你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呀?”
“那还用说吗?”杜二说,“大哥就喜欢你这样的,长得漂亮不说,心慈、心善、通情达理。”
杜二的话让俊俊有些不好意思了,羞笑一下说:“我漂亮什么呀?你看人家小芹姑娘,杨柳细腰,柳叶眉,樱桃嘴,就像古戏里的祝英台,写信那么有词儿,又是才女……”
杜二说:“那是大城市里人喜欢的那种美,咱乡下人十有八九都不喜欢。姐姐,大哥真的不一定喜欢。”
“你为什么喜欢青草呀?”俊俊问。
话说到这份上,俊俊是自己的姐姐,杜二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说:“青草多好呀,泼泼辣辣,能干能说能笑,乍看觉不出什么,越端详越好看,漂亮。”
俊俊忍不住抿嘴笑了:“二弟,真没出息,你是不是没少端详人家青草?”
“姐姐,”杜二不好意思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你是我姐,求你了。我和你说的是真的。”
“好吧,”俊俊说,“我抽空先探探青草的口气,不过,青草可不适合你的性子呀。”
“那有啥不适合的?”杜二说,“姐,我不怕你生气,我就不喜欢你这种黏黏糊糊的劲儿。大哥回来了,客气大叔在那儿瞎客气,什么你跟大哥是情,跟姓许的是理,叫我说,你跟大哥情就是理,理就是情,当时就该一脚踹了许家福。”
“你说什么?”俊俊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心里受到了震撼,“按你说的,那怎么还人家408斤粮票?把你的嘴用针缝上呀?”
“粮票再想办法,有人就有粮票!”杜二说,“粮票不就那几十张嘛,你心爱的人可就我大哥一个呀。再说了,就是没有,我们吃了,能怎么,什么时候有了再还呗!”
俊俊受到了很大刺激,“你当时为什么不站出来这么说呢?”
“有我说的吗?”杜二说,“大哥又吵又砸,许金仓气势汹汹,客气大叔在一边和稀泥,他这个人呢,你跟了谁他都有理。”
俊俊不吱声了,低头说:“别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和青草的事儿,我一定在意一下。”
“姐姐,那就让你费心了,”杜二边往外走边说,“我上班去了。”
杜二一走,俊俊再也忍不住了,趴在炕上呜呜大哭起来。
杜丽娘在厨房里听到哭声,连忙赶来问:“俊俊,怎么了?二弟说你啥了?”
俊俊擦擦眼泪说:“娘,没说什么。我就是想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杜丽娘问:“那你哭什么?有话和娘说。”
“没有,没什么,”俊俊撒谎说,“我心里有点儿憋得慌。”
娘俩正说着,那菊花见敞着大院门,喊着“亲家”走了进来,见俊俊眼角有泪痕,忙问怎么了,杜丽娘学了俊俊的话,那菊花打圆场说:“那就是在屋里憋的,你工作惯了,媳妇,该打针去了,外边走走就好了。”俊俊忙赔笑,洗了把脸就走。杜丽娘也要去,硬被那菊花和俊俊劝住了。
那菊花陪着俊俊往医院走,不管怎么套话,俊俊就是不说哭的原因。那菊花心里乱极了,一时间,心里对俊俊没了底儿。
大杜上班第一天,虽然还没有接手具体业务,就感觉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充实感,烦恼似乎与他无缘了。下班时间到了,他刚出办公室,青草就赶着马车停到了面前,开口说:“大杜哥,我今天有事儿没脱开身,紧赶慢赶,算是赶到粮库了。要是往常我不出库了,一想你在就赶着车来了,帮帮忙给我过秤上黄豆吧,不然明早就不够用了。”祝道远在旁边说:“苗主任在那边呀。”青草说:“是在那边,你看,他正忙乎农民交公粮呢。”大杜说:“祝主任,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帮一把吧,明天有人买不到豆腐要骂娘的。”祝道远说:“这还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应该的,走吧。”
祝道远和大杜上了青草的马车,装袋、过称、开票、交款后,他们还帮着装了车,青草感动地说:“大杜哥,要是没有你的面子,人家祝主任哪能理咱这卖豆腐的呀。”大杜一旁玩笑地说:“主任,日后对我青草妹客气点儿哈。”祝道远问:“是什么妹呀?阿妹?”大杜手一点划说:“你小子,又来邪的!”两人都笑了。
青草让祝道远和大杜上车,捎他们回家,祝道远说有自行车,大杜毫不客气地一纵身跳上了马车。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坐车,让一个姑娘赶车,有些不好意思,便接过鞭子说:“来,我替你赶一会儿。”甩了一鞭子,又喊了一声“驾”,声大鞭子重。牲口这玩意儿认生,被抽得发了毛,直尥蹶子。青草一下子没坐住咕噜了下来,脑袋“砰”的一声磕在地上,她大喊了一声“吁”,马才算停住了。大杜吓得脸都变了颜色,急忙去扶青草,青草一骨碌爬起来笑笑说:“没事儿,没事儿,这牲口认生。”然后,催大杜上了车,她轻悠悠一甩鞭子,三匹马有节奏地踏着地,脖子上的铜铃也有节奏地响了起来,就像一曲美妙的交响乐曲。大杜叹口气说:“哎呀,这赶车也这么有学问呀。”青草卖关子说:“那你寻思呢!”
青草笑里带有些许羞涩,大杜却一点没有察觉出来。
马车路过孩儿树要拐弯奔豆腐坊的时候,大杜提出要下车,青草说因为今天来得晚,职工们都下班了,只有她爹和保管员在那里等着卸车,问他能不能去帮帮忙,大杜一口答应。青草一甩鞭子,马车嗒嗒地奔跑起来,青草随着车子的节奏颠着身子,不时一起一落,像是在做自由体操。大杜呢,怎么也掌握不好节奏,车子左晃他右摆,车子右晃他左摆,几次都差点儿摔下去,只好紧紧抓住麻袋。逗得青草哈哈大笑说:“大杜哥,你把着我,随着我摇摆就稳当了。”大杜心想,一个大小伙子把着人家大姑娘这样招摇过市像个啥,让路人看了说不定又有什么传言。青草呢,故意甩鞭子,让马车摇晃,大杜急忙大喊:“青草,青草,你能不能慢一点儿啊?”突然一个大晃,他吓得正要去抓青草,恰巧杜裁缝和杜二从被服厂出大门迎面走来。杜二见青草和大杜嬉戏般又说又笑,怔得忘记往前迈步了。
青草嬉笑地问:“大杜哥,现在天上有架飞机,给你一架高射炮能不能打下来?”
“嘿,”大杜不屑地一笑说,“要是够射程,跑了它才怪呢!”
青草又问:“要是飞来个苍蝇呢?”
大杜一怔:“你什么意思?”
“那就不一定了吧?”青草嬉笑着说,“我的意思是,各路都有英雄,你是志愿军英雄,我是马车英雄……”
大杜嬉笑着说:“这些年了,我还真没看出来,青草啊,你真有两下子,英雄,也是英雄,确实是英雄,马车英雄。我那英雄,只是一阵子有事儿干,你可以一辈子当英雄呀……”
说来也巧,问这话时,青草发现头顶上有个大绿头苍蝇飞过,一甩鞭子,只见那细细的鞭子在空中旋了一个圈儿,鞭梢尖就像蜻蜓点水一样猛一点那飞着的苍蝇,那苍蝇便随即打着旋儿落地了,就像在朝鲜战场上用射炮打下的飞机,只是落下的飞机冒着股股青烟,这苍蝇死挺挺地落着。
大杜正赞叹不已,被青草拨拉了一下胳膊,并“吁”了一声,随着马车放慢下来说:“大杜哥,你听——”
县政府大楼门口的大喇叭传来了清脆美妙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刚才是《军队生活》节目,是由本台记者小芹采访并播报的。”接着就传来了《社会主义好》的乐曲。
“这个小芹姑娘真了不起!”青草侧脸瞧瞧大杜说,“大杜哥,不知道我该问不该问?”
大杜爽朗地说:“咱俩家谁跟谁啊,还有什么该问不该问的呀,只要想问,什么都该问。”
青草瞧着他问:“你给人家小芹姑娘回信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