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推脱了所有的邀约,在府中待了一日。月夫人见了,说道:“早这样安静多好,可惜如今太迟了。”月夫人在府里安排了极好的家宴,弄得跟过年一样丰盛,但我只是没有胃口。
恰好下午月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进宫陪太后礼佛,她们一走,府里也就更冷清了似的。月晓婵和月晓娟与我说了一阵子话,个个将担忧写在脸上。
我不喜她们这样,倒好似我是一去不复返似的。后来阿英府上的人送来了信儿,说请我过去吃顿饭,连马车都派来了。
我带着莲生,便往阿英府上赶。但是马车停下来时,我才发现,居然来到了常府。我有些诧异,那人说道:“咱们主子就在将军府上,月小姐,请吧。”
我与莲生进了常府,张管家已迎了上来,满是心疼地看着我。
我故作潇洒地一笑,说道:“今儿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呢,张爷爷,我这几日可是吃大餐吃到肚皮都撑圆了,都吃不动啦。”
张管家笑道:“都是些粗茶淡饭啊,月小姐,过两日你便离开京城了,等你回来,张爷爷再为你接风洗尘。”
原来阿英并不在府上,倒是常云昇借阿英的名义,将我叫了过来。阿英昨日又被泽帝委以了秘密任务,都来不及与我们辞行。如今看来,阿英真是如日中天,甚至比常云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只有常云昇一人在,连长勇都不知去向,倒是有些意外。莲生见了,连忙说道:“我听说长勇说,将军府池塘里的假山,有一块特别像王八,我也去瞧一眼。”
莲生一边说,一边便退下去了。常云昇微微笑着,说道:“莲生看起来粗鲁直爽,却也是极有眼色和心机的。”我笑道:“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呢?”
常云昇说道:“此时离晚饭时间还早,我想你也是吃过午饭的,这几日你要去漆城的事,已传开了,想必有不少人请你。听说那位姓甄的公子,你是最爱他家的羊肉汤的,想必你也吃到了。连湘瑟公主都请了你,只是不知,谢公子请了吃了什么?”
我侧过身去,侍弄着桌子上的一瓶菊花,见桌子上空空荡荡,只一瓶菊花酒,笑道:“你可管不着呢。”常云昇又说道:“我本来想请你饮酒的,但听说你昨日都喝醉了,还是罢了,怕你醉了,在我这里,倒像我是故意似的。”
我笑道:“那将军把我叫过来,却是为何呢?又没有酒,也没有菜,不像为我送行啊。”常云昇唤了门外的丫环倒茶,递给我一把极锋利的小刀,说道:“这把刀,我本来随手带着。我知道你不缺好家伙使,但是我这刀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不仅可以削铁如泥,还可以分辨毒物。它已跟随我多年,如今你且拿着。”
我说道:“这确实是好东西,但我是去医病治人,要那么好的刀做什么?”常云昇固执地说道:“你带上它,我安心些。”
话说到这里了,我便接过刀来,藏于袖中,我又将月行山送我的刀取出,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既收了你的刀,你也收下我的。”
常云昇便欣喜地接过我手中的刀。他给的刀,是新月形状,而我赠与他的刀,却是如一枚柳叶,细长明亮,像秋水眼眸。常云昇说道:“我还是不该替你做决定的,你想要饮酒,还是喝茶?”
我笑道:“你都将小桃坊的菊花酿摆在那里了,难不成要独享吗?”
常云昇哈哈大笑,说道:“那咱们就喝酒,只是醉了,你可不要口不择言啊。”
我不以为然,我的酒量,还是不错的,我以为,我们的离别,会有一些伤感,好在,我们好像都在刻意地回避。
我们好像并不在意,一个将赴战场,一个将奔向漆城,虽然都是生死未卜,但我们都回避了这个话题。桃娘的菊花酿,真的很甘醇,才一杯,我就感觉整个人都被置换了似的,身在秋山深处,尽享花香与酒意。
过了一阵子,一壶菊花酿就见了底,我们都笑眼盈盈地看向彼此。常云昇坐在那里,我站起身来,拍拍衣衫说道:“将军,咱们便告别了吧。但愿你比我早回京城,还赶得及看京城的冬天,看府上的绿梅。”
常云昇抬头凝眸,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常云昇沉默半晌,说道:“墨渊,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若来得及,我真想上一趟大安寺,虽然我从不信那些,但我真想为你求一支上上签,你这一趟,并不比我上战场轻松啊。”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酒盏已空了,他的脸色微红,盯着我的时候,我倒是不自在了。他那么用力地看着我,好像要将我整个人吞掉似的,我不由得觉得更醉了。
果然喝了酒,常云昇的话也多了许多,胆子也大得很了。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人有些意外,让我确定了,他确实没有醉。常云昇又说道:“墨渊,漆城那个地方,真的很凶险,便是没有瘟疫,也不是常人可以踏足的地方”
接下来,我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漆城是如何地凶险,我应当注意一些什么。我睁大了双眼,脑子里嗡嗡地响,一边听着,一边却只顾着,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脸上,有风霜,也有纯真,有倔强,也有淡然,真是奇怪,到最后,给人一种处处对抗,却又处处和谐的感觉。我只是怕,再不多看两眼,后面真的没有机会了。
不知不觉,他这一交待,就到了黄昏时候,我估摸着,他平时一年到头,也说不了这么多话。他恨不得,把什么都教会我,我其实昏昏乎乎的,但是为了让他安心,我总是频频点头,眼神说的也是,我会了,我懂了,我明白。他却还不厌其烦地叮嘱着。
到了晚饭时,他打算让我坐上阿英府中的车回去,但我磨磨蹭蹭的,非要吃了饭再走。他笑着,吩咐丫环做了银鱼鸡汤面块,我才知道,这银鱼鸡汤,已经早早备下了。长勇已经从别处回来,带着莲生满府转悠。
吃过了晚饭,我还磨蹭着,我想的是,万一我回不来了呢?他以后会娶别人么,他会娶什么样的女子呢?
一想到这里,我顿时难过起来,我没有把握,自己可以回得来,我也没有把握,他能从战场上回来,这双重的不确定性,让我藏了一整日的忧虑,终于裂开了一个口子,很快就碎落一地。
我的眼泪,落在了烛光下,窗外淅沥淅沥,响起了雨声。常云昇伸出手来,替我擦拭眼泪。我抬头时,看见了他眼中的疼痛和忧伤,我像是又被扎了一刀,生生的疼。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便是做他一刻的妻,也是好的。
我伸出手去,牵扯着他的腰带,低声说道:“我害怕。”
他低下头,低低地说道:“我在。”
很快长勇在外面喊道:“将军,雨越下越大了,咱们快些送月小姐回府吧,夜路难行啊。”
不知怎的,我一下子笑了,我忽然觉得,刚才自己是太多愁善感了。常云昇的眼眸里,涌动着汹涌的爱意,我记得他此时的样子,便是最好的告别了。常云昇默默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双眸,并不理会长勇。过一会儿,他说道:“但愿你比我早回来。”
我上了马车的时候,莲生还在惊叹,“小姐,你真是醉得不轻呐!脖子都红了!这阿桃酒坊的酒,真的是京城第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