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正突然冷笑:“听说陛下新纳的萧贵妃,非要拿糯米浆给寝宫铺地,说能防潮。”
远处传来晨钟声,惊起飞鸟掠过演武场上空。
许舟望着那些振翅的黑影,忽然想起西游记中的“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这世道,可不正是把救命粮变成了砌墙的泥?
许舟没再多问,指节叩着青瓷茶盏。
盏中倒映的眉眼忽然一凝——现在可能是他的一个机会?
作为现代人,他可是有着许多古人没有的优势。这个念头像火星溅进干草堆,烫得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二哥,我先回了。”许舟朝苏玄正匆匆拱手,衣角在转身时掀起轻微的弧度。
穿过九曲回廊时,许舟第一次对两侧的奇石盆景视若无睹。那些他平日要驻足半刻的太湖石,此刻成了模糊的灰白色块,匆匆向后掠去。
汀兰正踮脚摆弄食盒里的蒸笼,垒得高高的笼屉在她鼻尖投下交错的竹影。“公子回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就见许舟抓起包子咬下,肉馅的热气糊了满嘴。
“咦,公子慢些…”她递帕子的手悬在半空。许舟已经灌下半碗小米粥,喉结急促地滚动着,一粒黄米沾在唇角都没察觉。
“公子要出门?”
“去镇朔将军府。”许舟系紧腰间玉带时,看见少女欲言又止的模样,“放心,不是危险事。”
朱红府墙像道突然劈开的伤口横在街尾。许舟数着绕过正门的第七个货郎——他们宁可多走半里路,也不敢靠近那对铜铸狴犴。守门侍卫的刀鞘撞上铁甲,发出类似骨骼断裂的脆响。
“来者通名!”
横来的刀鞘截断阳光,在许舟衣襟投下笔直的阴影,许舟闻到了铁锈混着皮革的气味。
“苏家许舟求见大公主,麻烦各位通报一声。”
许舟双手抱拳,声音清朗。晨光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衬得指节愈发修长分明。
几名侍卫交换眼色,为首的魁梧汉子已经按住刀柄。他嘴角下撇,心想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配求见公主?
后排一名年轻侍卫却突然瞪大眼睛。他分明记得那日去落雁台观礼,正是这少年与大公主同乘鸾驾。公主殿下还亲自为他撩起车帘,口称“先生”。
“许先生稍候!”年轻侍卫一把拽住同伴手腕,转身时甲胄哗啦作响,“小的这就去通传。”
许舟微微颔首:“麻烦了。”
余下侍卫此刻也陆续认出了他。有人悄悄松开握刀的手,有人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方才那魁梧汉子更是后退半步,铁靴碾碎了地上一片枯叶。
朱漆侧门“吱呀”开启时,素心裙摆上的银线缠枝纹在光下一闪。
“许公子!”她眼角弯起,“殿下刚还提起您呢。”
许舟立即躬身:“岂敢劳殿下挂念。”右手探入怀中取出蓝布包裹的书册,“这是先前应承的《三十六计》。”
素心却不接,只侧身让出通路:“书不急,殿下正在花厅等您。”
“好。”
许舟点了点头,跟着素心没入曲折的回廊深处。
朱漆雕花门被轻轻推开,许舟眼前豁然开朗。一袭火红衣裙的朱昭宁正倚在紫檀木案前,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许先生来了。”大公主唇角微扬,眼底的欣喜毫不掩饰。她亲自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递到许舟手中,“尝尝这雨前龙井。”
许舟连忙双手恭敬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他注意到大公主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像是一笔朱砂没化开的痕迹。
“殿下,《三十六计》已经整理完毕。”许舟从袖中取出蓝布包裹的书册,双手奉上。
朱昭宁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许舟安静地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看着大公主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
半个时辰过去,许舟悄悄活动了下发麻的双腿。黄花梨木坚硬的棱角在他膝盖处留下两道红痕。
“啊,失礼了。”朱昭宁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这书实在精妙,一时看得入迷了。许先生果然大才。”
许舟连忙拱手:“殿下过奖。”他正欲开口提及糯米之事,却见大公主已招手示意。
素心捧来一副白玉棋盘,黑子如墨,白子似雪。
“让先生见笑了。”朱昭宁解释道,“本宫每逢烦闷时,总要摆弄这围棋才能静心。”
许舟会意,顺势问道:“殿下为军需之事烦忧?以您的威望,景城世家应当都会尽心尽力才是。”
“粮草倒还好说。”朱昭宁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无非是多费些唇舌。可这糯米…”
她叹了口气,“百姓饭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用来修城墙?上京又截走一批,如今这缺口倒是让本宫头疼的紧。”
“先生陪本宫下一局如何?”朱昭宁指尖的白玉棋子转了个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许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在下棋力粗浅,恐怕不能让殿下尽兴。”
“先生文采斐然,”大公主笑着打断他,“棋艺想必也不差。”
红袖拂过棋盘,带起一阵淡淡的沉水香。
许舟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突然想起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少年宫教室里,他的黑子被小胖子的白棋围得水泄不通。
裁判宣布亚军时,奖状边缘在他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
自己后来再也没碰过围棋,现在唯一还熟悉的,怕是只有斗兽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个小胖子后来成了全国冠军的消息,还是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宣布的。
朱昭宁将棋罐往他面前推了推:“放心,本宫不是输不起的人。”
“岂敢。”许舟连忙拱手,随手抓起几枚棋子,“殿下猜先吧。”
“双数。”大公主支着下巴,金步摇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
许舟摊开掌心,三枚黑子静静躺着:“殿下猜错了,许舟便执黑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