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正襟危坐在那张黑漆描金的龙椅上,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而在他脚下,清河王正毫无形象地跪地嚎哭,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抹在那昂贵的西域地毯上。
他身边站着瑟瑟发抖的宛清,还有几个抬着担架的内侍,担架上裹得像个粽子的,正是已经抓烂了半张脸、陷入昏迷的嘉宁翁主。
“陛下!您要为嘉宁做主啊!”清河王哭得嗓子都哑了,手指颤抖地指向披香殿的方向,“那霍家之女心狠手辣,定是在嘉宁的衣裳里下了毒!嘉宁不过是平日里言语无状了些,她竟下如此狠手……这是要毁了我清河王府的根基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刘彻的脸色。
在他看来,霍文姰不过是个刚找回来的弃儿,即便有霍去病的名头撑着,也断比不上他这个刘家宗室亲贵。
刘彻冷哼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阵回响。
他并没看那半死不活的嘉宁,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侧、正慢条斯理剥着一颗荔枝的刘据。
“据儿,这事儿你怎么看?清河王说,你昨晚还送了那丫头东西,可是真的?”
刘据剥皮的手顿了顿,那颗晶莹剔透的荔枝肉被他轻轻放在白玉盏里。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眼神却冷得让清河王打了个冷战。
“回父皇,儿臣确实送了一对亲手削制的竹蜻蜓。那是阿兄去病生前最爱逗弄文姰的小玩意儿,儿臣不过是见她思亲心切,全了这一份情谊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清河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昏迷的翁主,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只是儿臣不解,尚衣局那件素月流天裙,乃是清河王府自己送去的料子。文姰妹妹入宫不过数日,连尚衣局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给王府的裙子下毒?”
“她……她刚才在试衣间跟嘉宁待在一起过!”宛清尖叫一声,整个人伏在地上,“定是她趁乱动了手脚!”
“趁乱?”刘据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此时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戏谑。
“孤听林姑姑回禀,是嘉宁翁主先嫌弃祭服沉重,推搡之间撞碎了药罐,这才乱了阵脚。怎么,在宛清贵女眼里,文姰妹妹不仅能未卜先知嘉宁会撞碎药罐,还能在那一瞬间,隔着几丈远把药粉抹进翁主的内衬里?难道文姰在民间学的不是刺绣,而是失传已久的隔空取物不成?”
清河王被堵得哑口无言,老脸憋成了绛紫色。
他本想借着刘彻对宗室的优待反咬一口,却没料到一向温和的太子竟然会如此针锋相对。
刘彻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
他最讨厌宗室插手后宫,更讨厌这种蹩脚的构陷。
他看了一眼担架上惨状,再想想卫子夫刚派人传来的“文姰受惊病倒”的消息,天平早已发生了偏移。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刘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嘉宁出这种丑事,是大典前的大不敬。传朕旨意,清河王治家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至于嘉宁……送回府里好生养着吧,祭月大典她就不必露面了。朕看着心烦。”
清河王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瘫坐在地,任由内务府的人将他连同担架一起抬了出去。
刘据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眼底那抹笑意终于沉了下来,变成了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他转过身,对刘彻行了个礼:“父皇,文姰妹妹受了这番委屈,儿臣想去瞧瞧。顺便……把她弄坏的那只竹蜻蜓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