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未见,他的轮廓愈发分明,周身的气度也愈发沉稳。
雷文霞轻轻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问:“杏檀,你认识他?新来的……提举大人。”
李杏檀内心五味杂陈,她本以为他们早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从此海角天涯不再相见。此刻重逢,那些刻意掩埋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令她措手不及。
顾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淡淡移开。
他紧跟在睿王身后,走进了厅中。众人纷纷上前厮见,睿王殷勤地引荐:“这一位是新任巡抚岳修岳大人,这一位是布政使司肖宇肖大人,这一位是八和商行马老板,这一位是同丰米粮行老板米老板,对对,就姓米。”
场面上,倒成了顾铸为主了。他举止从容,应对有度。
李杏檀低下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到底是溜之大吉,还是留下来?
是个问题。
不等她想明白,就介绍到了雷文霞:“……这位是天姿商行雷老板,别看是个女子,巾帼不让须眉。”
雷文霞上前敛衽为礼,“小女子见过提举大人。”
顾铸道:“起来吧。”
很显然认出了他的声音,雷文霞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睿王接着道:“这一位是安平女侯。可是我们这边鼎鼎大名的巾帼英雄。如今琼州一半的生药铺子都掌握在她手中,不折不扣的女菩萨呢。”
猝不及防地,李杏檀就这样和顾铸面对着面了。
她虽是女侯,但无实职,是个虚衔。而顾铸如今是皇帝亲授正二品的东南市舶司提举。地位上,仅次于睿王。
终究还是她首先垂下了眼睛,道:“见过提举大人。提举大人万福金安。”
顾铸点了点头。
宴席开始,原本很美味的饭菜如今也是味同嚼蜡。李杏檀草草吃了两口,就告辞了。雷文霞自然是陪着她一起的,走到僻静无人的地方,她才敢露出真实情绪:“杏檀!那个人竟然是顾铸!你们夫妻两个口风好严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还有,你们刚才一见面,怎么冷飕飕的?一点儿不像夫妻……”
当年和离一事,李杏檀瞒住了所有人。
现在她不想瞒下去了,吸一口气,说:“我们,三年前和离了。”
雷文霞的笑靥迎风碎裂。
李杏檀说:“没有吵架,没有分歧,好聚好散。也没有跟你们说。所以现在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雷文霞弱弱的道:“可我看你们不像没有关系的样子啊?”
“开什么玩笑。你没看到他对我多冷淡嘛,一脸不认识的样子。那还不像没有关系?”李杏檀冷笑,“我现在只希望在竞选十大商行的时候不要出幺蛾子,让我们顺顺利利抱上这金饭碗,那就阿弥陀佛了。”
孰料,雷文霞指了指她身后看不到的地方,愈发弱弱的:“如果真没关系,他应该不会特意离了宴会,在那边等你。”
李杏檀转过身,走廊尽头,玄衣锦冠,长身玉立,好看得过了分,冷得过了分的人。
正是顾铸。
“你们聊,我给你们望风哈。”雷文霞飞快地没了影。
李杏檀看着顾铸走到自己面前,她的呼吸也跟着凌乱起来,脑子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低着头,拼命盯着自己脚尖,可恨今天穿了沉重华丽的裙子,走不快。头顶传来顾铸的说话:“走挺快,嗯?”
李杏檀:“……”
顾铸继续:“我才见完人,尽完了礼数。一抬头不见了人。”
李杏檀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好,好久不见。”
“确实是很久的。说了我在京城等你,等了一年又一年,三年了,你连根毛都没见。还得我主动朝皇上请了这份差事,回来见你!”
李杏檀:“……啊这。”
头顶上阴云密布,话越说越多,顾铸看起来,怨气很大的样子。
李杏檀道:“也不至于这样。你在京城,应该过得挺好吧?”
“至于,那可太至于了!”顾铸黑沉脸,“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李杏檀抱头鼠窜。
于是没几天,整个涯州府的人都知道了,新来的提举大人缠着安平女侯不放。
安平女侯去巡铺子,总会偶遇到提举大人。
安平女侯去庄子,看到提举大人刚给打发走了闹事的流氓地痞。
安平女侯去买钗环首饰,提举大人提前一步来到,“这个,这个,这个,她不喜欢。剩下的全部包起来,送侯府上!”
安平女侯去听书,这回提举大人被事情拌住脚没法赶来了。
说书先生讲京城里一桩“狸猫换太孙”的惊奇案件,先生口沫横飞,李杏檀听得不亦乐乎:“哎,这太孙流落民间,去到一个四季炎热的地方,还带回去了提神的苦味饮品和甜蜜蜜扛饿的糕点……怎么那么像我家后院的咖啡和可可豆?这书里还根据我们琼州特色改编的?”
身后很安静,无人理会。
一回头,不知什么时候清了场,提举大人正襟危坐在她身后,跟个守护神似的。
李杏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