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梦,一个可怕的噩梦,醒不来而已。我极力屏住呼吸,终于在一分钟后认清现实,我醒着,心脏在猛烈的跳动,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刺激。
这太可怕了,我踉跄后退摔倒在地上,手掌传来黏腻的触感,我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失去了行动力,像是打翻棺材扔出姿势怪异的死人,即便闭上眼睛,那血淋淋的脑袋也浮现在脑海里,像极了那颗血橙———只被剥掉了一半的皮,没有露出森白的牙床。
我不知道躺了多久,时间长到足够将我内心的惶恐、怖栗抹去,阳光照在书桌摆放的相框上,折射到丈夫的脸上———我惊奇地发现丈夫换了张脸,光洁如婴儿般的肌肤,晨光在他侧脸上编制出毛茸茸的金边,嘴角自然上扬,那是成年男子难得展露的,孩童般毫无防备的甜睡模样。
这张脸恬静而舒适,像是悬崖峭壁上的一朵白莲,我不禁喜极而泣,此刻我是多么的幸运———一种神奇的能量让丈夫获得了新生,他经历了无边的痛苦,蜕变成一个圣洁的、无忧无虑的孩童。我不再感到愧疚和恐惧,从未如此的快乐,昨夜的暴雨已经洗刷干净污秽的灵魂,晨光灿烂,新的一天到来了。
屋里的一切都着了魔法,地上流淌着香甜果酱,沾一点放进嘴里,我的心情瞬间豁然开朗———一条白色的鱼在闪闪发光,向四周喷洒着果酱,剥落的橙皮如小精灵翩翩起舞,舞姿曼妙令人着迷。
我依偎在丈夫的怀里,还有什么比这一刻更感幸福呢?像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像是回到了五年前,她脸上带着纯洁的微笑,像个孩童般酣睡。
***
这封信到这里就结束了,并没有落款,起初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当真,正如写信人自诉,她是一个作家,或许这只是她精心构思的故事想与我分享,对于故事里的人物,我印象深刻,另类的悲剧结局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收到了一封信,里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海灵精神病院。同样没有落款,但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写信的女人。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特意去了海灵精神病院一趟。
在与护工的沟通中,我很快就了解到女人的情况,她叫林雪,确实是一个作家,丈夫以前是消防员,再一次救火事故中幸存了下来,可惜五年后自杀了,同时她受了刺激,变得疯疯癫癫,住进了这里。
在护工的带领下,我来到了林雪的房间,漆黑的房间里,一个女人呆坐在床上,目光聚集在前面的墙上,上面有很多艳丽的涂鸦,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橙子,血红的颜色。
她似乎有所感应,对视了过来,目光闪过一丝悲泣,又有一丝欣喜,随后她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那笑容看得瘆人。
我在想,她能写出那封厚厚的信,定然是没有疯的,只不过一想起信中的内容,就不忍心揭穿她。
罪犯固然是可恶的,可惩罚的方式并不是只有监狱,更何况这里和监狱没有什么区别。
我想,她唯一保住的,就是她的名声,或许以一个精神病患的身份掩盖,人们念及到她,第一感受会是悲悯,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那五年来恍如梦境的生活折磨得她身心俱疲,这也是她故事的灵感来源,只不过这篇故事她没有发布,丈夫是个救火英雄,并不是怪物。
护工进屋拉开窗帘,夏日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摆放的相框上,里面是她和丈夫的合照,丈夫穿着消防服,阳光帅气,而她挽着他的胳膊,笑颜如花。
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异常烦躁,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替她感到一阵轻松,冷不丁冒出这种可怕的想法,让我不想再继续待下去。
正当我陷入沉思,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谈话的时候,林雪突然抬头看着我,然后问道:“你觉得故事够精彩吗?”
我保持着沉默,她却继续说道:“我以为人死了,就会消失,可他一直待在我的脑海里,就像是一颗血橙,果皮撕开如溃烂皮肤,橙肉渗出猩红汁液,经络似乎在蠕动如剥离失败的血管手术当时我就站在卫生间的门口,里面有一道人影,透过磨砂玻璃门,能看见一颗鲜红的脑袋在晃动,细微的如同原始时代某种巨兽临死前哀嚎的声音从压抑的喉咙挤出,我一想到里面的场景,那个被外界遗忘、抛弃的男人,用锋利的小刀,慢慢剥开皮肤,便因为自责和恐惧浑身颤抖,动弹不得”
“故事很精彩。”
我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逃一样想要快速远离,林雪是否诱导丈夫自杀已经不重要,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对她来说,人间即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