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连日的惊疑、焦虑,夜不能寐,她已是强弩之末,又如何能挣脱年轻衙役的钳制?
惊怒交加中,她只得眼睁睁回望着那名令她感到绝望的少女,任由衙役将她押入潮湿阴冷的牢房……
顾氏不甘、愤恨的眼神尽数落入寿安郡主眼中,饶是她见过不少宫闱阴私,此刻也是唏嘘不已。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大约就是她了。
好好的逍遥日子被打断,二嫁后与夫君相敬如宾。没成想这么快有了孩子,生活也算有点盼头,谁知会被个毒妇惦记上了,要不是继女有点手段,这次怕是这孩子就要被毒妇祸害了……
想到这,她给沈憬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低头凝视着微微隆起的肚皮,柔声道:“憬儿,这次多亏有你。我有些乏,先回府了。”
沈憬从善如流点点头,“母亲快些回府,请个大夫来看看。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送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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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继母上了马车,沈憬不疾不徐往街角走去,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伫立眼前,她唇角微弯,“今日之事,还得麻烦十郎去跟令表弟打声招呼,务必让城中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们有事做。”
裴鄀渊微微点头,“放心,到时御史们也会乐意添一把火的。”
宣平侯府闹出这种丑事,就算谋害太子妃、郡主未遂,也已经冒犯天家,不是处决一个顾氏便能善了的。
最近朝中太平无事,御史们约莫闲得发慌了,听到这种事,肯定像看到肉包子的狗一样扑上来……
沈憬闻言,笑得一脸灿烂,“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单是这些丑闻散播出去,就够他们难受的。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期待御史们出手了。”
以往也见她笑过,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发自内心,阳光打在她精致的侧颜上,仿佛在发着光。裴鄀渊有片刻的失神,旋即若无其事地说道:“这些不过锦上添花罢了,主要还是你这局赢得漂亮。”
沈憬很是受用,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许是我的心疾就快好全了,改日要找华娘子给把把脉。”
她的心疾……莫非与幼时经历有关?裴鄀渊深深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顾氏死了,你心疾就能好?”
沈憬很是干脆地点点头,“华娘子说过,我的心疾是心结难解所致。报了仇,解开心结,大约就好了。”
裴鄀渊回想起今日旁听来的一连串事实,眼神中不自觉掺入一丝怜爱,她那时才十二岁……
“嗯,那就好。华娘子约莫还会在上京待一阵,改日我让二郎安排一下。”
见惯了他清清冷冷的样子,这眼神是怎么回事?沈憬莫名觉得头皮发麻,讪讪道:“那便多谢十郎了。我还有事,后会有期。”
裴鄀渊略一颔首,两人就此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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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憬转身长舒一口气,只觉心砰砰直跳,脸颊微微发烫。撩眼望向京兆府大牢,稍微平复心绪,抬脚走过去。
狱卒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收下一片金叶子,便笑眯眯将沈憬带了进去。
大牢里昏暗潮湿,偶见几只硕大的老鼠从面前经过,沈憬面不改色走到一处牢房前。狱卒一脸谄媚,提醒道:“小的去外面守着,您好了就赶紧出来。”
沈憬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狱卒应声退了出去。
牢房内,顾氏头发凌乱,歪着头闭着眼,靠在墙上。她身着一身白色囚服,斑斑污渍依稀可见。昔日高贵的侯夫人已不复存在。
“我知道你醒了。”沈憬语气淡淡的,一双眸子平静得如幽深潭水,叫人看不出情绪。
顾氏一听,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这时候她就算不是绝顶聪明,也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
“你给我下了药?”
沈憬不置可否,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舅母上香途中遇刺后。”
顾氏一怔,她清楚记得孙鸣、巧云兄妹俩找了一帮混不吝,企图劫杀梁氏。虽然事败,但兄妹二人不止一次流露出对梁氏的恨意,也因此打消了她除掉他们的心思。
没想到竟是被拢络了去……
她仔细回想最近的事,越发觉出不对劲,眸中困惑更甚。
“难道我越发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也是那药的缘故?”
沈憬淡淡道:“可以这么说。”
“你……你好得很。小小年纪竟然学会这种旁门左道,害我误入歧途。”顾氏死死盯着沈憬,颤声道,“你好狠的心。险些让我害了自己的孙儿。”
沈憬嗤笑一声,“你错了。是你自己起了歹心,药物只会让你放大内心的欲望,并不能改变你的想法。
好比你听说我继母有了身孕,这药会让你失去耐心,冲动出手。但是你内心如果没有起心动念,也是没用的。”
顾氏起身冲过来,抓住护栏,一双眸子布满血丝,在阴暗中越发阴森可怖。“你胡说!明明是你下毒让我失去理智,才会铸成大错。”
沈憬倾身上前,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指甲便划破她白皙的皮肤,“不要自欺欺人了。从你二十几年前迁怒我舅母开始,你的心就已经扭曲了。
便是没有这药,你迟早也会出手害人。”
少女朱唇轻启,吐出的一字一句如利刃刺入心头,字字诛心,让她无从辩驳。顾氏蹲下身,双手抱头,喃喃道:“不,你撒谎。都是你害我的。”
片刻后,她突然抬眸直视沈憬,“不,不对,你不只下了一次药。我为什么会突然控制不住自己,把实情全盘托出?”
沈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啊。 不只一次。”
顾氏一听,脸色青白交加,似是受了极大冲击,愣了一瞬,艰难吐出一句:“药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