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说完,一个仆人脸色大变,立刻跑出来对着纤阿磕头:“大仙!大仙!是主子吩咐我干的!求大仙救命!”
“救命?”纤阿见那曹老太顿时面如死灰,心下明白了大半,笑道:“你伤人害命,杀死主人家的新妇,还说是主人家指使的?”
“正是,正是啊!”那仆人膝行向前了几步:“求大仙明辨啊!”
“人间事,自有官员明辨。”纤阿看向那已经抖如筛糠的官老爷:“我等来凡间,受了这农妇一饭之恩,来与她寻女儿见一面。如此而已。”
农妇这时也回过神来,顾不得其他许多,只是上前抓住那曹老太道:“我的女儿呢!我的英娘呢!”
曹老太没有说话,昏厥了过去。
最终,在谛听真身的威慑下,方婆顶不住压力开口了,在那院子的地下室,找到了已经瘦脱形,奄奄一息的英娘。
那是一间没有任何光亮的暗室,纤阿走进去看到衣不蔽体的英娘时,她木然地没有反应。夜明珠的光照在她身上时,纤阿要不是感受的到她微弱的呼吸,还以为见到的是死人。
屋内只有小小的通风口,黑洞洞的通向地面,看不清楚。屋里的气味十分难闻,混合着某种腐烂的气息,让纤阿这样地府行走惯了的女神都有些想要呕吐的冲动。
农妇此刻却显得意外坚强,只有纤阿和她进了暗室,她先一步就着明珠有限的光走到女儿身边,伸手为她整理了凌乱的发,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女儿穿上,再抱起她在自己怀中道:“娘来接你回家了。”
此时,如木头般僵直的少女终于落下了一滴眼泪,这滴眼泪罕见的化为了一道光,飞向了纤阿的明珠。
似乎只有纤阿一个人看得到这道光。
出来后,纤阿拿着那变为了精魄的明珠,有些奇怪地问谛听:“怎么这次是活人的泪珠?”
“如果你不去找她,很快就变成死人了。”谛听与她皆隐身在旁,看着曹家进驻官兵,四处搜查:“人的不甘与怨念,才会化为盘桓不去的鬼魂。好在,她没有死,这滴泪也没有变为厉鬼的怨气,而化为了精魄赠与你。”
“但我不懂。”纤阿皱眉看着被戴上枷锁的曹家人:“他们家境殷实,尚算小康。嫡孙又得了官身,娶了门当户对的富家女。为何做这样自毁前程的事?还要借助什么披麻人的说法。”
“人类有时很奇怪,他们自己所行之事,明明已经比任何凶煞都令人恐惧,但却仍然借凶煞之名去恐吓旁人,不过是为了逃脱罪责。”谛听看向府衙的方向:“想知道为何,去听听便知晓。”
曹家,是个富户。曹老太嫁入曹家时,婆婆刻薄,熬了半辈子,终于也熬成了婆婆。只是她想不通,自己的媳妇怎么就没自己这样的吃苦,几个儿子的媳妇都先后被她磋磨的积劳成疾死去。
自此,曹家仿佛受了什么诅咒,子嗣不丰。有的儿子与她决裂分家出去了,有的则是因病早逝。落到最后,家中竟然就大房的老二,和二房的老四在身边。
对于两个留在身边的孙子,曹老太十分娇宠,能亲手淹死刚生下的孙女的她,对孙子却是有求必应。但曹家的诅咒却没有消散,金尊玉贵的嫡孙是个不能人道的天阉,形貌昳丽的老四只喜欢男人,对着女人根本硬不起来。
曹老太没有办法接受香火就这样断绝了。频频烧香拜佛,四处求医问药。
不知是何时听了什么人的撺掇,她起了一个念头,派人将媒婆请来,筛选了许多适婚女子,选中了英娘。
家中父母务农,人丁单薄,只有一女。在曹老太的眼里,这样的女儿是金钱便能买来的,父母无权无势,又岂会为了一个女儿拼命,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人选了。
为四少容貌与曹家诚意打动的英娘,在回门之后便跌入了地狱。新婚之夜,她的丈夫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圆房。曹老太对她的冷言冷语,也完全没了提亲时的热情。她虽然心有疑惑,但犹豫再三觉得说出来会有损夫君的面子,又或许只是曹家给新妇的下马威,她贸然倾吐,徒惹父母伤心,便没有告知。
那日回来后,她被蒙住眼睛,绑在新婚的床上,她丈夫对她毫无兴趣,指挥他的相好们轮流与她洞房,并笑着说,生下的孩子,他都认,算是他生的。
英娘不是什么柔弱女子,自幼长在农家的她有把子力气,得父母宠爱也养成了勇气与胆量,故而反抗的极为激烈,几次险些逃脱。曹家人担心她跑出去,便将其锁在暗室中,每天都派人去与她行房,等待她怀上一个“香火”。
这样的成功与部分失败的经验让曹老太为嫡孙选妻时放弃了农家女的想法。借着嫡孙当官的机会,她精挑细选了一个门当户对、礼教森严的家庭。连适龄的只有庶女都不在意,娶了进来。
为了吓唬这个胆小的闺秀,她编造了披麻煞的谎言。先是安排仆人假扮披麻人,将她捆起来恐吓一番,想着将她吓破胆,后续便好拿捏,也好假借鬼神之名,让她生下借种的孩子,不会像英娘需要囚禁。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她先是假装腿脚不好,在新妇要上楼上厕所时再提出要跟随。温良的媳妇便称自己熟悉地形,让她不用跟着。上楼便被埋伏好的“披麻人”吓得口吐白沫,而后绑了塞在小椅子下。
曹老太趁势派丫鬟上去看,没找到后叫全家一起来找,当着众人的面,找出被藏匿吓昏厥的新妇后,在哭哭啼啼说出之前见过披麻人的故事,说是家里没有余房做新房了,才没敢说出来。
新妇如她所愿被吓得站不起身,便扶进房里休息。到了半夜,小丫鬟们睡着了,但是孙子惶恐的发现,自己的新婚妻子,断气了。不知是口吐白沫时绑得太久了,还是吓破了胆,总之是死了。
慌乱之下,孙子找到了奶奶,为了合理化这个死亡,便有了披麻人趁孙子和丫鬟睡着,再闯入新房掐死新娘的诡异之事。
而新娘的父母也如曹老太所料,收了钱便不了了之。若不是农妇执意要来找她的英娘,曹家便轻而易举地吞噬掉两个孙媳妇。
只可惜,曹老太自己未曾被珍视过,也没有珍视过女儿与媳妇们的一生里,从没料到,贫苦又人丁单薄的农妇,竟然会如此执着的来寻自己的女儿。
她向过路的兄妹求助,尽己所能请他们住宿,吃饭,只为了寻一个探望自己女儿,确定她过得是否好的机会。
纤阿看着被判刑的曹家人,看着终究是失官丢财,连坐偿命,香火尽绝的曹家人,轻轻叹了口气:“曹老太就是那被虎吞噬的人,为虎作伥,终究与虎同葬。”
“被爱的人才会有希望与反抗的勇气。被吓死的新妇,连不甘的灵魂都没有。”谛听望着作为人证,虽然仍是伤痕未愈,但是眼神坚定的英娘:“她父母给予她的爱,让她始终都没有绝食,也没有绝望,而是活了下来,她知道她的母亲会来带她回家。”
“但若不是我们介入这个故事,来化解故事后英娘的不甘,原本该是什么结局呢?”纤阿问道,
“原本,我们进入这个故事时,就是故事的结局了。”谛听答:“有人说,这是因为给他们选日子的人学艺不精,选的婚期犯了披麻煞的原因。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件怪罪术士的结局,淹没两条人命。”
“那我算改变了这个故事吗?”纤阿有些不解。
“没有改变。新妇之死,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它一开始就确定了,是无法挽回的悲剧。”谛听回首又看了一眼英娘坚毅的面容:“走吧,纤阿,下个故事还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