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然地立在一边的齐渊宛如融入了静默的夜里,就这么沉默地站着。
颓然坐在上首的齐老夫人难得看起来神色黯然,任身边的人搀扶着才能坐稳一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去吧,渊儿,出去看看去。”
黑暗里面的人影动了一下,半晌才听到齐渊哑然道:“是。”
齐渊还穿着在屋里穿的单锦衣,本来也是一身喜气洋洋的松花色,就这样缓慢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门。
守在门口的黄伯连忙撑着伞追了上去。周围伺候的人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喘,战战兢兢地守着一桌子早就凉透了的团圆饭。
“洵儿、我的孩儿!”
庞夫人愣愣地盯着齐渊走远了的背影,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一把抓佳了齐洵的手,喃喃道:“我的洵儿,我苦命的儿啊……”
庞夫人忽然跪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盯着齐洵的双腿:“老天爷不公……老天爷不公啊!我的洵儿这样好,上天怎么忍心让你受这样的苦!”
“母亲!”齐洵连忙搀着庞夫人的胳膊。
“都是他!他是个灾星……都是他我的洵儿才、我苦命的洵儿啊!为什么将他带回来!”
“我没了一个孩儿,这还不够……还不够吗?为什么偏偏来祸害我唯一的儿子!”庞夫人宛如绝望到了彻底无法纾解的地步,目眦欲裂地看着门外,道:“让他走!让他走,他不姓齐,让他走……走了就别回来!”
齐洵脸上满满的都是无奈,平静地闭了闭眼,道:“母亲,渊儿是我的弟弟。”
“若是他当真对身怀六甲的女子赶尽杀绝,才是不配为齐家子。”
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中年人倏然站起身,呵斥道:“够了!”
这正是当朝首辅,齐家如今的家主齐桅谙。
齐桅谙看起来也才四十出头,平时不怒自威的人此时看起来也有两分额然的神色。
“渊儿没有做错。”齐桅谙走上去,扶着妻子的肩头将她带起来,叹道:“够了,够了……”
庞夫人哭得几欲昏厥,她本就身体孱弱,原本今天精神还算好的,晨起仔仔细细收拾打扮了,张罗着团圆饭的吃食点心,齐府众人都没预料到她会突然犯病。
也就是眨眼之间,庞夫人正端着亲自为齐渊炖了整个下午的汤进了正厅,看到齐渊推着轮椅,两兄弟一起进屋的瞬间陶瓷汤盅便坠了地。
屋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齐洵淡淡的声音响起来。
“母亲,我们不可能这一生都不见。”他面上甚至有一些无悲无喜的平静,叹道:“但是你不该怪渊儿。”
齐家大公子患有腿疾这事京城里之所以没有什么人知道,是因为这再往前个几年,齐洵也是在猎场打马射箭的一把好手,齐家历代多出名士,但是少有武将,齐洵才是齐家第一个正儿八经进了军营的。
当年齐洵在西北大营,短短两年就已经在军营里小有名气,年轻小伙子们都服气这个文能攥檄文武能上疆场的少将军。
两年之前齐渊刚刚进禁卫司的时候,年轻气盛却又心肠柔软,奉宣和帝之令南下清缴十九世家之时一念之差,便让齐洵落得如今的模样。
“公子!公子!”
黄伯如今年过五十,院子里的雪也已经堆了小半截高,他哪里赶得上齐渊的步子,刚刚走出门就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齐渊止住脚步,确也没有回头。
纷纷扬扬的雪花纷纷落到他的肩头和眉眼之上,北方雪花像是棉絮,不会触手融化成水,片刻之间就将年轻人的肩头铺了个雪白。
齐渊略微抚了抚袖口,轻声道:“回去吧黄伯,天冷了。”
外边的天气极其寒冷,说话之问都是白雾氤氲,更显得齐渊的脸在雾气之后模糊而又冷淡,偏偏齐渊这人从不会轻易让人看出怨怼,只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夫人这是病了……”黄伯上前去,扬起手想为齐渊撑起伞,齐渊却怜他老迈佝偻,于是自己接过了伞,撑在老者的头顶。
“黄伯知道你心里难受,我这老东西光是看着,心里也难受得很。”
黄伯拍了拍齐渊的肩头,早就比他高大了不少的年轻人乖乖地躬身下来,垂着眼睛任由他拍干净身上的雪,脸上一片如玉的白。
“夫人这是病了,上午她还亲手给你熬汤呢。”黄伯叹道:“生老病死,本就不是人能左右的,黄伯不劝你什么,只想你快些出去走走,莫听那些话,也莫要为难自己。”
漫天的飞雪之中,老人的话语娓娓。
“我当年不该一时心慈手软。”齐渊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飞快地融入了寒霜之中:“是我害了大哥。”
黄伯摇摇头,道:“公子也知道并非是你之过。”
齐渊肩头一动,抬眼看着四处灯火红绸的庭院,声音里满满的森寒和杀气,清清淡淡地道:“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当年若是狠下心,干干脆脆了解了木兰心,大哥今日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该将她千刀万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