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遍遍重复当日场景,也只是不知道如何洗刷自己的……过失吧,”周栩轻叹了一声,“总归还是有善心,哪怕神魂不清醒,也没伤过人。”
本是个生魂,因为附在扫帚上有了实体,一脚夸进了阴间,却又被现实中切实存在的东西留下。身处阴阳之间,太容易受到各种游离邪祟的影响。未经修行的生魂想维持灵台清明根本不可能。
经年困在艺术楼里,这里有太多文艺的闪光和残存的灵感,游荡在其中的魂魄拾起画笔,在阴阳交界之间生生给自己绘出了一片永远也走不出,不断重复的幻境。
残存的油画颜料,打翻的松节油。
挥之不去的气味成为了引人进入幻境的最好媒介,踏足其中的人|妖灵物都不能避免。她成为了整个楼中真正的“主宰”。
想起那鬼现形的时候,竟然还泪眼婆娑地对林北生道了歉。
“那两个孩子都救活了,”林北生用英文对她说,“你安心去吧。”
她转悲为喜,没什么犹豫地走入了周栩的引渡法阵。
按照规定,渡化的符篆本应该贴在脑门上。
周栩抽出符篆终还是交到了她手中。
经了林北生的藏锋一刀,眼前的鬼魂已经太脆弱了,转瞬之间就被灵符牵引,渡向地府。
周栩挥挥手,将余在原地的扫帚引燃。
灵火无烟,只是看它在眼前消失殆尽,转瞬间,一切如没有发生过一般。
两人相互搀扶着艰难地走回六楼。
这里窗明几净,一派祥和。
颜料板板正正地按照色谱排列,松节油的罐子还没开封。
在绚烂还未步入尘世之前,一切都干净得纯粹。
学生未完成的画作留在纸面上。
几个颜色纯度太高的苹果。
远看着跟楼下的大师作竟然有些神似。
“你说……”走出艺术楼的时候,林北生叫住周栩。
他们这才看到这楼的别致设计,四面环绕,当中有个已经枯萎的花园,非绕到其中不能窥其面貌。于是又长了个教训,勘探地形还需仔细、再仔细。
“什么?”周栩歪了脑袋好离他近一些,将林北生说出的中气十分不足的话听清晰。
林北生说:“她……先关了门,却又开门去和袭击者拼命,究竟是善是恶?”
“所谓善恶……或许本就不能靠局外之人评说,”周栩想了想,“彼时彼刻,做何决定,有太多因素牵扯。”
“况且若论‘恶’,”周栩叹了一口,“这里的业障应该来自于持枪的人,而不是畏惧死亡的无辜者。”
林北生站定,周栩也跟着他回头。
大门敞开,楼内通透纯净。
还是那一副塞尚的仿作。
怨气散去,这里的一切都染上些光阴的痕迹,灰尘和阳光带来的褪色随处可见。只有油画鲜明如初。
周栩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忍耐刺鼻且损害身体的味道、上天入地寻找一切可能接近自己想要的色彩的原料、花费根本承受不来的高昂价格,也要造作艺术。
原来能带来这样穿越时光的鲜明。
世上永恒太少,一切都在不停变化。
所有能在时光中停驻的东西都太珍贵,值得人拼尽全身的力气,哪怕燃烧生命,也要换来。
“大师在离开的时候怕也没怨过当时的雨吧,”周栩放低声音,就像是怕惹了那些藏在画中的精魄,“没有那日的雨、又怎么有那日的景、也没有那日的画。”
“心有善因……”林北生喃喃,“终能成善果罢。”
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再无法塞进脑袋。
周栩溜号了有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她紧了紧身上衣服。
有血腥味儿漫上来。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披着的又是林北生的西装外套——外套的主人正皱眉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其实他的手臂上情况也应该不怎么样,只是还有衬衫稍作遮掩。
林北生按照楚秘书的指使配合消毒,又抬眼看向周栩。
他眸中红痕点点,勾勒出大致是悲伤的情感。周栩想可能不是因为伤痛,只是他身上的重重伪装被一路颠簸得几近碎裂,一时来不及修补,此刻脆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