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月后,广平王擢迁成王,兼理国事。
张皇后不再抛头露面,每日专心在后宫教导儿子。朝中的风变了又变,朝臣摸不清陛下的心思,却觉得眼前的制衡之局是何其眼熟……便像是回到了玄宗天宝年间。
日子还是这样过下去,如果不是阿侦一天天长大,李舒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她看起来很年轻,去私塾接阿侦的时候,甚至总被当成是他的阿姊。如果岁月就这样停留,兴许也不是坏事。
有的时候李舒会想。
倘若能够抛却爱恨,那么人人便都可以长生不老。
可惜你我终究是凡人。
乾元元年九月,安庆和伏诛,安庆绪退兵至邺城,已经被唐军包围。
惊破盛世大唐半边江山的叛乱,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被平定的兆头。
李舒还没来得及为故人的离去悲伤,或者为安贼命数将尽而欣喜。一个不速之客终于打乱了她平静如水、即将羽化登仙而去的日子,将她拽回了这凡尘俗世之间。
……
“成王殿下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
李舒正要出门,却在门口看到了成王负手而立的身影。
成王在门口遥遥一作揖,才撩起袍角迈步进来。
“什么天大的事,叫殿下跑这一趟,”李舒对他福身。
“侧妃娘娘早扬言不听我召见,”成王道,“小王只好亲自来了。”
李舒转身欲引他入厅堂。
成王却摆手,“有一人,需带来给娘娘一见。”
李舒皱眉。
只见门口有个小厮,扶一位佝偻丈人下车。那丈人带着斗笠,根本看不清面容,可到底是血缘相系,李舒在他露面的一瞬,就认了出来。
“……阿耶。”
……
从天宝十一载大理寺狱中一别,到如今。
早年间有子熙打点,年节前后总能看到家书。战乱起后,音信全无。
父女相见,没有热泪盈眶,却只是扑面而来的陌生。小娘子已经逝去,刚刚致仕的官员,也变成白发苍苍的老翁。
六年过去,恍然却像是过了半生。
李振山并不打算在长安多做停留。
他还想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清河,去耕种一方自己的田园。
听闻洛阳宅子里,季叔还健在,他此行北上,也要先去洛阳处理一番旧事,再与旧友同归,此生结局不可谓不圆满。
只是此一别……
今生的父女情谊,便只能走到这了。
“殿下耽搁这些时间,就只是为送我阿耶来见我一趟?”
送走了阿耶,李舒对成王道。
“你当年为李公,放弃子熙,”成王道,“如今却告别得这样轻易吗?”
“要知道,有阿侦在,你难离长安。而李公,此生还能再进京一回吗?”
“阿耶养育我十几年,”李舒道,“你想叫我当着他的面见死不救吗?”
成王动作一顿。
“我和阿耶的感情不深,想必你也清楚,”她说,“他给我一命,我救他一命,此生便就这样了。他不会指望我奉养,我也没有什么孝心。”
“你看,殿下,”李舒看向他,“这世间的大多数事都能大抵算清,人情也不例外。”
成王点点头。
“所以殿下找到阿耶,是想要李舒为您做什么呢?”
她眸中清澈,问得很真诚。
这坦然叫成王心头一凛。
成王:“我若说……并不想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