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洛阳初雪很早。
他们走在长街之上。
他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全好,被冷风一吹总是透出丝丝的疼痛。
可是李舒笑得很开心,她很喜欢这个洁白的世界。
于是他就也不疼了。
看到她笑一笑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得多。
他们说虎落平阳,说悲惨的晋愍帝。
——她说那可是君主啊,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被困孤城,怎么能没有人来救呢?
——是啊,他可是君主。
他被困孤城,哪怕终究逃不过悲恸的结局,又怎么能没有人来救呢?
——她说。
——她说,咱们成亲吧。
——好啊。
郑煜笑起来。
经营的泪被他微微弯起的眉眼挤落。
我们成亲吧。
就……下辈子,你看,怎么样?
……
永王歇斯底里地喊叫。
战场上已经安静下来,永王的叫喊声愈发刺耳。
韦陟已经巡视完了战场,交代部下看好战俘之后,打马到了谢暃身边。
“只跑了一个高仙琦,”韦陟道,“不成气候,派人追了——这都什么声了、你也听得下去?”
“陛下叫留着性命,”谢暃抱着臂膀,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和一具尸体。
很奇怪。
他没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
或许是因为杀死郑煜的箭矢并不是来自他的良弓——那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射出的百十支箭中的随意一支。
太遗憾了。
却也没什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说这永王死老婆的时候,哭没哭成这样?”韦陟垂眼看着李璘,轻蔑地笑着,“不是都说永王和这郑郎有事儿吗?我看谣传不虚啊……至于吗?哭成这样。”
“永王、郑煜,”谢暃冷哼了一声。
李璘忽地止住了哭泣。
马上两人眉头一皱,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
他俯下身摸索,双手按在白雪和鲜血混淆的,冰冷的地上。
“殿下,”韦陟喊了一声,“您这是找什么呢?您喊够了?跟我们走吧。跟我们走,您要什么圣人给不了啊?”
“刀!”李璘大喝,“给我刀!给我刀,让我死!”
“呦呵,”韦陟笑了一声,他冲谢暃吹了个口哨,“殉情啊这是。”
“动手吧。”
谢暃转头看了看副将皇甫侁。此人是陛下亲派到他身边,与其说是给他个监军当“副将”的,不如说是专程来诛杀永王的。
“满足咱们殿下的……愿望。”
皇甫侁抱拳一礼,提刀上前。
……
李俶赶到的时候。
远远看到了两具并列躺在地上的尸体。
明明看不清面容,但李俶的心止不住地抽搐。
他直觉自己来晚了。
一众武将对他下跪行礼。
他听到有人对他说,永王与郑煜殊死抵抗,终于伏诛。
他又听到,姜戍携九江叛军,已经悉数投降。
他还听到,先前军中派遣使者,和郑煜副将函清失踪,正在全力追查。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谢暃,他正抬眼看着自己。
他想到那年紫宸殿上,郑煜跪在地上,谢暃也是这样缓步踱过来。
谢暃说想不到你的第一个报应,竟然是在她身上。
子熙抬眼,用李俶生平见过最卑微的眼神看着谢暃。
他说,你能不能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