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晗也沧渊也赶紧起身,准备出去迎接。左方遒却坐着把那杯酒抿完了,才慢腾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清冷月色下,左扶光像个几岁孩子似的扑在他娘身上,明姝月嫌弃得直推他。
沧晗和沧渊行礼,被冷冷扫视了一眼。明姝月看着王爷,开口道:“哟,难得。王爷还等着我呐?”
“可等死我了,我说我去阿里接,爹又说怕在旷野上错过了。”左扶光把他娘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娘每次都这样,出行就像寻常商队一样,都不好辨认。”
“好了好了。”明姝月挽起垂着的那一半的头发,“去吃饭吧,今天家里算是‘聚齐’了。”
固宁王指示侍卫去卸货,从始至终没对王妃正面说一句话。
沧渊分明记得,在他七八岁的时候,也这样过年。
王妃把义父当做王爷的亲弟,就像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只是有些排斥他而已,毕竟是不同民族的。
现在气氛怎么那样古怪?
他能察觉到他离开的日子里,王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王妃在他进京后两年左右就也长居京城了,少年沧渊一听说就提着东西要去拜会,却吃了闭门羹,被拒绝。
左扶光能长成一个纨绔,也有没娘在身边教养的原因。
席间热菜终于上了,左扶光拉着他娘不断问长问短,左方遒一直转到这边,和沧晗说话。
沧渊独自吃着菜,不禁回想起五岁时的一桩事,目光落在明姝月那边,逐渐觉得味同嚼蜡……
沧渊从四岁那年来到雅州,正式跟着左扶光,做了他的伴读。
可是两个人都小,玩心很重,总是在先生留了作业却没时间看管他们的下午跑到城外去玩。
左扶光从来没有任何架子,他把自己的东西分给那些穷人的孩子,有了一群玩伴,还互相扔牛粪“打仗”。
沧渊力气大,丢东西也很准。左扶光甚至会给他打下手,或者端着装满了牛粪的簸箕,叫他扔。
可是有一天,他们在城门口打得正欢畅,被偶然出城的王妃看见了。
明姝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生下的尊贵世子,这片封地的继承人,居然脏兮兮地在城门下给那个乌藏来的野孩子递牛粪。
王妃把左扶光带回了府里,并且告诉他——
“你犯了错以后,娘总是舍不得罚你。如果下次你再做出这种不符身份的事,就算是你自己想去,那我也认定是沧渊教唆的。”
“他来了我们雅州,将来是要保护你的,该由我们来教化他,而不是他改变你。”
“若有下次,两个人的惩罚都要落在沧渊头上,你自己想想还去不去?”
左扶光没把娘的话当回事,他觉得惩罚也不过是去灵堂跪着,或者罚抄一些书本而已。
没过几天,有野孩子在王府外喊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又忍不住跑了出去,回来面临的就是一条家法鞭子。
王妃要左扶光亲自打沧渊,把两个人该挨的家法都降在一个人身上,每一鞭子都不能轻,否则就不计数。
左扶光没有办法,一边哭一边打。
五岁的沧渊在皮开肉绽里深刻地记清了那个教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带着左扶光和民间的小孩厮混,并且学会了时时规劝他。
小时候沧渊只理解为那是王妃教子的手段,他作为陪读有责任管好自己,也管好左扶光。
可现在的沧渊却品出了王妃作为世家贵女,是要让他记住主仆,不能因为左扶光眼里没有尊卑便忘掉自己身份的这层意味。
或许在王妃眼里,他始终低人一等。哪怕王爷和义父称兄道弟,他也只是个储备着、培养着,未来保护左扶光的工具。
如果就在雅州长大,或许真是这样。他受不到高等的教育,会成为世子的死侍。
但皇帝带他入京,无疑改变了他的命运。昨夜义父问的话再次盘桓在脑海里——“你将来想留下还是想回京?”
如果要留下,就得辅助左扶光,保护他的安全,甚至想办法接下固宁军的兵权,让他顺利继承爵位。
如果想回京,就要忠于皇帝。进京赶考参加制科,告别这边的危机和混乱。
沧渊在几个月前根本就没有犹豫,他想象着回来就能天天见到左扶光,他们还和小时候一样亲密无间,就很好。
但情况因为情感和欲望变得复杂了起来,左扶光既拒绝又游离的态度使他产生了犹疑。
少顷,王妃称累离席了,左扶光也像个跟屁虫一样跟了出去。
“真是稀罕他娘得很。”固宁王扯动嘴角笑了笑,转而对下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屋里逐渐安静下来,桌上只剩了残羹冷炙。
沧渊请示地问他用不用走,义父却拉住他,叫他坐着。这才开始说路上遇到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