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相遇的地方,往事已凋零。
雪太厚了,轮子滚不动,程航东不知道单珠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地方停留。
海子山的风吹起纷纷扬扬的冰晶,扎西在路基上,扔了一截绳索下来,让程航东先下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得在这里守着车。
程航东的脚上是一双皮鞋,短短的白色袜子挡不住冰雪。
雪线灌进裤腿里,带来砭骨的冷意。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朝下走,先去看了那块突出的巨大岩石,然后徒步淌过了零下十几度的河流。
绳索不够长了,程航东解开腰间系的结,让扎西收上去。
这条路太难走,他一路下陡坡,小腿被雪下看不见的灌木枝丫划破,在雪面上留下了一串足迹。
西服外套外面还裹着一件棉衣外套,程航东紧了紧防风的拉链。
他用冻僵的手在面颊上暖着,然后继续插着齐膝的雪朝记忆中的地方探索。
雪域从不吝啬它的风光,银装素裹,正午阳光绚烂。
但那光里没有一丝暖意,程航东龃龉独行,走着走着就开始想,单珠为他走了多少的路。
无论风雪烈日,无论崎岖坎坷。
程航东曾往布达拉去,那是为了造就一个轮滑梦想,突破自我。
单珠从布达拉往蓉城来,那是为了跨越隔在他们之间的山海,和鸿沟。
这五年,程航东从一个创业的研究生,到国内最大旅拍公司的ceo,已然成了小青年口中的“老板”、“有钱人”。
最重要的是,他完成了少年时的追求和梦想。在父亲面前挺起腰杆说:看见没有,你儿子比你成功。
五年的绚烂,他过得多姿多彩,尽情挥洒青春,不受任何束缚。
他就像单珠口中“无脚的飞鸟”,山谷里的鞑靼马,在他的天地里尽情飞翔、驰骋。
可他还没忘了自己是谁。
程航东仔细想,单珠的五年是怎么过的……
他想象不出来,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绛红色房屋,几盏长明灯。人怎么可以伴着经卷,度过几千个日日夜夜?
程航东走得双腿都冻僵了,他看见前方似乎有一缕烟。
溶洞门口的雪堆积起来,挡了些风的样子。烟是燃尽的木材上升起的,火星就要灭了。
近乡情怯,程航东竟然一时不敢往前,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甚至不知道他会看见怎样的一个人。
他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小腿流血了,黑色西裤上是看不见的。直到血滴到雪地上,一路留下淅淅沥沥的痕迹,才被他重视到。
程航东在天光下站了须臾,直到那丝若有似无的烟消失了,他才敢继续往前。
他在雪地又留了猩红的血迹,拂开洞口挡着的堆叠厚雪,看见燃过的火堆旁躺着一个黝黑的康巴汉子。
长发、蓄须、英武、粗糙。
这是他的单增吗?
汉子没有醒,似乎睡得很沉。膝盖的地方绑了起来,有些血迹。
程航东忽然又慌了,那暗红色的血扎在他眼底,比自己的更让他难受。
他扑进洞里,抬手去探汉子的鼻息,却见对方猛然睁开了眼睛!
程航东腰上瞬间缠了一双手,一个侧摔让他感到天旋地转。
力道可怖的康巴汉子把他死死压在地面上,身上还带着酥油的味道,在离他脸颊极近的地方粗嘎地喘息。
单珠不应该有这样凶悍的眼神,程航东本能地去反抗。
一只带着厚茧的手放进了他的衣服,不由分说地在腰侧猛揉了一把。
程航东发出一声闷哼。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程航东看见身上那人的心口处掉出来一截红绳,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嘎乌盒子,这么多年未曾褪色。
真金不怕火,程航东知道那里面藏着他一缕头发。
单珠却以为他在梦中,他做过无数个程航东来到他身旁的梦,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把人锁住,无论是不是在修行中。
但没有哪一次,程航东的身躯是热的。
握在手里,就散了,没有实体……
他就算在梦里,也会想起程航东崩碎的蓝红玛瑙,说的那些决绝的话。
单珠又捏了程航东一下,发现他没有反抗。
确认似的,他压制着人,低头亲吻过来,把自己温润的暖意渡到那冰凉的薄唇上。
程航东也没想到,见面不需要先说话,招待他的是一个吻。
他接住了,辗转轻回应,用双手拥到了单珠背上。
单珠逐渐失了轻重,在那个阔别重逢的吻里情|动。他不愿放过一般,感觉魂魄都丢了,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
“别……”程航东说,“冷。”
其实他燃起来了,被唤醒熄灭许久的烽火狼烟,倏然发现他还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