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许久都没有开口。
她不懂这些,本就是冒险一试,即便真的是日后亏损了,她也不能让村民们来跟着自己担责。
就在盛裕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突然站起身来,面色严肃,“盛同志,种地的事情,你比我懂,我便全权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只管开口,该给你的酬劳,我也一分不会少的。”
“好。”
盛裕点头,又跟她说了几句专业的东西,这才各自回家了。
……
法院的判决书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三天一早,邮递员就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到了村口,“李秀芝同志!你的信!挂号件!”
李秀芝正在院子里头教招娣认字,听到声音赶忙抬头看去,见那信封上写着‘人民法院’的字样,便连忙站起身来。
“妈!来信了!”她一边去拿,还没忘了招呼王桂芬。
王桂芬从堂屋出来,看见那个信封,满脸都写着紧张,“秀芝,这是……”
“判决书。”李秀芝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本院认为,原告王桂芬与被告李建广感情确已破裂,经调解无效,准予离婚,婚生女李招娣,现年四岁,综合考虑双方抚养条件……判决如下:李招娣由被告李建广抚养,原告王桂芬每月享有两次探视权,具体时间由双方协商确定,被告不得阻挠原告行使探视权。”
这话落下,院子里迟迟没有声音。
李秀芝的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离婚一事是在她预料之中的,可招娣怎么会被判给李建广?
王桂芬站在她面前,嘴唇哆嗦着,眼眶里全是泪,“招娣……招娣判给他了?为什么?招娣在他手里,岂不是要日日挨打了?”
“妈,这只是初审,还可以上诉……”
“判给他了。”王桂芬没听她说话,低下头,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判决书,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要把招娣抢走了……他要把我的囡囡抢走了……”
李秀芝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妈,你别哭,咱们上诉,县法院不行就去地区法院,地区法院不行就去省高院,总有说理的地方。”
王桂芬伏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招娣看见王桂芬在哭,小嘴一瘪也哭了起来。
王桂芬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囡囡,妈妈的囡囡……”
李秀芝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攥紧了拳头,又将那张判决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判决书的理由部分写得冠冕堂皇。
“原告王桂芬无固定收入来源,抚养能力不足;被告李建广有稳定工作,且有固定住所,更有利于子女成长。”
稳定工作?
李建广在工地当小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也叫稳定?
固定住所?
他住的是周彩芹的房子,那是他家的吗?
法院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却还能下这样的判决,只怕这背后是有人搞鬼。
上诉!
必须上诉!
“妈,你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李秀芝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咱们上诉,我陪你去地区法院。”
王桂芬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秀芝,上诉有用吗?他是招娣的爹,法院会不会……”
“《婚姻法》规定,离婚后,两周岁以下的子女一般随母亲生活,招娣已经四岁了,但她是女孩,长期随母亲生活,改变环境对她的成长不利,这些都是对我们有利的理由,法院应该考虑。”李秀芝打断了她的话,“而且,李建广有过家暴史,还有过要把招娣卖掉的行为,这些都是他不够格当父亲的证据。”
话虽如此,可王桂芬却还是为难,“可是……上诉要花钱吧?咱们哪来的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李秀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县城。
妇联的李主任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她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判决书收到了?”
“收到了。”李秀芝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张判决书,放在桌上,“李主任,我不明白,为什么抚养权会判给李建广?”
李主任拿起判决书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判决书上写的理由,你也看到了,‘原告无固定收入来源,抚养能力不足’。”
“可我母亲不是没有收入,她……”
“我知道。”李主任打断她,把判决书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案子开庭的时候,我没去旁听,但我看了庭审记录,被告方提交了一份材料,说你母亲长期没有参加生产劳动,没有固定收入,就连房子都是李家的,离了婚以后,总不能带着孩子露宿街头吧。”
李秀芝皱了眉头。
能被法院采纳的材料,绝对不会是寻常的材料,只怕背后少不了人支持。
“李主任,那张证明不是真的!”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声音上也带了几分急躁。
“我知道,我也觉得证明是假的,但法院采信了。”李主任的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秀芝,法官也有法官的考量,你母亲一没有工作,二没有住房,这都是事实,你手里虽然有东西,可你在法律上不是王桂芬的亲生女儿,这些东西对这个案子来说就跟废纸一样。”
李秀芝攥紧了拳头,“所以,只要我妈没有‘正当工作’,法院就认为她养不了孩子?”
“也不全是,如果她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的话,甭管是当工人也好,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也好,或者有手艺也行,只要能拿出收入证明,法院会重新考虑。”
李秀芝的脑子飞快转动。
王桂芬不识字,没技术,又是个农村妇女,想进工厂比登天还难。
但如果有手艺……
她忽然想起赵玉珍。
赵玉珍以前是缝纫车间的女工,如果她能教王桂芬做衣裳,王桂芬有了手艺,再接赵玉珍她们做的衣裳去卖,那不就是“稳定收入”吗?